可是春花秋月的美梦终是没能做完,他们也没能再看着妘不见长大。
那是凡间正值深秋之际,明知接了神务下凡而去,她却再也没等到他回来。
幼小的妘不见四处问询,她找遍了整个上天,仍旧杳无音信。
可当她终于在浮仙桥上寻到了临世时,原以为一切焦虑都会在此停止。
妘不见迫不及待地向他跑去。
“爹爹!”她冲着青衣背影大喊。
下一瞬,她却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临世没有转身,一袭青衣毅然决然地从桥栏跃下,漫天灵光倏然炸开,神格消散的气息冲上云霄,混在荡起的狂风中,刺向妘不见支离破碎的心脏。
她忘记了呼吸,不敢置信地怔在原地,仿佛周身都飘荡着血腥之气,残忍地告诉她,她最爱的亲人已去。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丢下我?……
爹爹,你们要去哪里……
你们——
不要我了吗?……
长风呼啸着席卷天地,她仿佛洪荒间的一朵无根浮萍,颤颤巍巍地立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直至一双修长的手从身后覆上脸颊,温柔地遮住了她的视线。
红袖盖在肩上,替她挡住了狂风气流,还有那一眼刻骨铭心的剧痛。
“别看了……”良缘上仙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跟我走吧,妘儿。”
妘不见迷茫地伸手拉住红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们去哪里了?他们……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祝渝俯身抱住痛哭流涕的小女孩,绯红灵流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将两人与一片混沌的落尘潭相隔开来。
她只是紧紧地搂着,搂着这具娇小的身躯,在无尽风浪中陪着她歇斯底里,崩溃大哭。
妘不见已然忘了她是怎样离开那里,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跟随祝渝离开。
她只记得,自那日后,她在上天没有了归处,那两道亲昵的身影,永永远远地留在了少时的回忆里,再也无法过问。
画面外,已然长大了的妘不见看着眼前一切。
她始终攥紧着双手,掌心的痕迹深得快要见血。
她记得临世跳下去的那一幕,也记得刻骨铭心的那一天,却唯独对祝渝伸来的一抹红袖毫无印象。
祝渝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如果这是真的,她为何会一点儿也不记得这些?
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刻意将关于她与祝渝的一切掩藏,连一丝一毫的印象都不留下。
难道这些年以来,她并不是独自一人长大,在上天孤苦伶仃、漂泊无依……
那到底为什么,她会对眼前看到的祝渝的一举一动感到陌生?
妘不见思绪倏然顿住。
——又或者说……她忘记了什么?
意识到这点,她焦急地回忆那些往事,拼命地想在其中找出关于祝渝的蛛丝马迹。
可所有画面里都寻不到红衣的身影,连一句话,一个眼神,一道背影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空旷得令人不可思议,反倒是更加可疑。
妘不见倏然想起这么多年里,祝渝对她毫无缘由地执着和追求。
甚至到若溟殒没之后,祝渝仍旧不离不弃、死缠烂打地赖在她身边,受伤方才好转,就一路堵到流云阁,顽固地咬在她颈侧,说出那句赌气似的——“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她原以为,她们彼此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交集,那些所谓的爱慕不过是一时兴起,浅淡如水。
却唯独没有想过,是她已经忘记了什么。
妘不见不由得心底生寒。
可她究竟忘了什么,关于祝渝的往事呢……
祝渝刚到鬼门关口,突然没来头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她蹙眉抬头,望向几百年都没修葺过、胜似一块朽木的“鬼门关”。
祝渝抽了抽嘴角,暗自嘟囔:“魔族这么多年被打压的是魔力吧?怎么财力也跟受重创了似的……”
目前看来,此话不假。
祝渝立在一块东倒西歪的匾额下,左右两侧的柱子像被一群恶狗啃食过,缺口形状五花八门,已然呈上下宽,中间窄的模样,扭曲的姿态显得整个架构危如累卵,轻轻推一下就能轰然倒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历经战争的远古遗址。
她犹豫了半晌,飞快地从门下划过,生怕慢一秒就会被摇摇欲坠地匾额选中充当福从天降的幸运儿。
魔界与凡间的交界处原先就只有那么一道门梁,没被“狗啃”的时候还能称一句低调,现在说一句潦草都有点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