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如今的天道已是穷途末路,前几位的自然道神明的异状想必各位都已目睹,现在,我们只能……”妘不见话音未尽。
“我们只能舍弃天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打断她的是位同为自然道的神明。
祝渝眸光一凛,红枫携削铁如泥之势钉入地面,生生将他避退半步。
“诸位要是有谁想死,大可留在这里,与这腐朽天道,共、进、退。”
此言一出,断然没人再敢提出异议,转眼又见在落尘潭边忙忙碌碌运灵的圣权道神明,心知肚明眼下只有这一个选项。
妘不见一手轻轻横在祝渝身前:“诸位,我知道如今事发突然,一时难以接受,但相信各位早已在天道的统治下发现了些许端倪。”
“曾经自诩的人间正道,如今还有多少人记得天道的初衷?一昧地遵循神务旨,按部就班,严守那所谓的神禁……”
“仙书中的历史公之于众,我想各位都能认清,孰为正邪。”
这番话无疑令众人都踌躇不决。
一名正专注运灵的圣权道神明乏力地停下,驻足望向妘不见。
“可是,霜衍上仙,”他揉着发疼的手腕,仰头间,还是副少年模样,“若是想剜去神格保住躯体,必须有圣权道神明留在这里。”
也就是说,必然有人会留在这里,成为天道落幕的祭品。
风云搅动,浮云卷霭,妘不见灰蒙的眸中,忽然闪过晶亮的微光。
她于风中开口:“把你的神权给我吧。”
少年脸上浮现出诧异,继而依她所言,聚双手拢至胸前,缓慢地析出伴随着神格的灵力。
光团金边茸茸,顺着丝丝缕缕的流云漂浮而上,仿佛开辟出一条小道,越过风雨,悠悠如蒲公英般飞至妘不见掌中。
祝渝知道她想做什么,身形略有僵硬,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阻止。
“我会留到最后,送你们全部离开。”妘不见声音平静庄重,只是一句话的时间,就已将生死作下抉择。
少年没再发话,默默退后,深深向她行了一礼,便向落尘潭行去。
妘不见悄然看向祝渝,目光中带着最后的不舍。
“我也留下。”祝渝轻描淡写地回应着这道目光。
“不……”妘不见忽觉肩上一沉,她低头,仍是那件白色的氅衣。
她举目,云山茫茫,潭水汤汤,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无论多么艰险的路,她执意要走,祝渝都不会拦。
极目远眺,万顷枫林已然隐没于混沌,屹立了千百年的枫枝,折在一场属于她的风雨里,从此零落飘泊,也要追寻着白衣的身影,万水千山,虽死不辞。
妘不见无意中颤抖着去牵那微凉的手。
一回头,是她披霜的眉目。
九天之上传出轰鸣,巨大的碎块如慢镜头剥落,于天穹划出焦黑裂痕,浓雾弥漫,经久不散。
成霍连滚带爬地挪到了浮仙桥上,已然变质的上天灵气混杂着风雨,不断地灌入他口鼻中,身为魔族,每一次呼吸如同吞咽玻璃渣,他很快尝到了喉头弥漫出的血腥。
众神的身影接连消失在落尘潭中。
成霍扒着沾血的白玉桥栏,沉吟片刻,于风云幻变中瞧见了祝渝和妘不见绰约的身影。
而后,最后一位神明也落入潭水。
妘不见缓缓走上浮仙桥,那不属于自身的圣权道灵力在指间流窜,她耗尽最后的力气,渡完了上天所有神明。
“霜衍上仙,有劳了。”成霍嗓音嘶哑地不成样子,他最后将这九重天上的乱象收进眼底,咧出一个得偿所愿的痞笑。
妘不见没睬他,弹指间,魔族二少主的身形便随着云涡卷入潭中,融于光影交织的水底。
祝渝替她格挡的灵力越来越弱,像冰天雪地中,最后一簇渐渐消逝的火苗。
妘不见脑海中,所有的声音都在减弱,所有的事物都在凝固。
忽然,一道裂缝如梦似幻地出现于眼前,她似乎看见百年前的凡间,某个被遗忘的小屋,还有那个背着星光,轻轻诉说着爱她的人。
祝渝只觉世界一白,纯粹的光亮吞没了一切。
……
“祝渝。”
一圈涟漪自她脚下荡漾开去。
“什么人?……”祝渝扶着脑袋,有些摇晃。
她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空茫一片,只有脚下如镜潭面,随着她的动作荡开清浅涟漪。
祝渝挑眉,心道:神明死后的世界?倒还真挺清净。
直到她转过身,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冷不防地撞入视线。
“我?你?不是,你是谁?”祝渝心下隐隐有所猜测,她看着对方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沉静表现,一时破天荒地有些自惭形秽。
自从那场战争过后,她就几乎忘了曾经的所有,就连自己原本固有的性格都面目全非。
在仙书中突然碰到曾经的自己,她那时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而良缘上仙依旧情绪淡淡:“我就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仙书已经毁了不是吗?”祝渝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干脆席地而坐,撑着腮看向良缘上仙。
良缘上仙幅度轻微地点头,也同她俯下身来:“嗯……准确的来说,我是你封存的神识,并不依赖于仙书存在。”
——和灵王的残存神识一个性质?
可我那个时候还没死啊,存这个干什么?
祝渝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她。
“是那场战争后,你被迫封存的。”良缘上仙读懂她疑问,耐心地解释道。
——行吧……
祝渝撇嘴掸了掸衣袖,没想到曾经强大如斯的良缘上仙也有要被迫封存神识的时候。
“所以,我丢失的记忆和灵力,也在你这?”祝渝试探地问道。
良缘上仙没有隐瞒地点头,坦荡地与她对视。
“你是来还给我的?”祝渝倏地凑身上前,顿时来了兴致地两眼放光,但转而又想起了什么,泄气似的坐了回去,“可是天道已经没了,我还要这些何用。”
“我可以救你和她。”良缘上仙不紧不慢道。
忽然,她低头,一双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手立马攥了上来。
祝渝目光灼灼:“有劳上仙!”
良缘上仙:“……”
下一刻,良缘上仙二话不说,祝渝眼前的场景骤然幻变,只见云雾深处熟悉的身影正独自徘徊,妘不见像在寻找什么很重要的事物,有规律,却又无意识地在原地打转。
祝渝正要直接拨开云雾上前,良缘上仙的半个身形无声挡在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