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袭白衣招展落下,遮住她远眺的视野。
“他为了你一人,愿与世界为敌,你为了复活他,也在现实不择手段。你们固然无可奈何,但魔族生灵又何其无辜?凡间百姓何过之有?”妘不见负剑而立,流云相伴,消散的辉光在身侧跃动,依稀有红丝缠绕,隐去眼底那源于神明的悲悯。
“你……怎么知道?”文渊茫然一瞬,不知不觉握紧双手,任由没入肩膀的长剑撕裂血肉,仿佛失去痛觉。
祝渝并未因此松手,反而剑锋一转,朝向心脏的位置下滑。
文渊徒手抓住长剑,鲜血止不住地从胸口和掌心滴落,终于泄出一丝沉闷呻吟。
她艰难地抬头,衔着嘴角血腥道:“你、你们杀了他……”
妘不见居高临下,绯色灵光顺着手腕流淌,带出一颗金丹落下,恰好浮至文渊面前。
一片红枫沾着腥锈味轻扫过脸颊,她陡然觉得寒冷,从骨髓蔓延向外,足以凝结成冰的冷。
“他说,他是天道神明。”妘不见垂眸。
“天道神明……”文渊碎碎念着这个如影随形了她千百年的词语,自灵王离她而去之时,这句话烙印在灵魂上,挥之不去。
“既然你如此在乎你的使命,又为什么要救我?”
她凝望着金丹,嗅到了丝丝缕缕属于金乌神君的气息。
它没有回应。
“因为你在意料之外,”妘不见的声音唤回她的注意,“他也从未想过,会为了你,背叛天道,屠戮生灵。”
她的一声轻叹替金乌落在了文渊心尖:“可是,他爱你。”
为了她,好人没做成,坏人也没做彻底,他徘徊在信仰与爱之间,作出了最糟糕、最矛盾的抉择。
文渊恨他优柔寡断,却又不忍看着他违心地活下去。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有了能力,强行复活他,将他们所建立的天道覆盖世间,原本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人问津,也没有人能打破这套体系,届时,事已至此,便能强迫灵王接受一切,和她一起活下去,执掌整个世界……
可她想错了。
她就算成功做到了所有,瞒天过海把这世界改头换面,灵王都不会接受,更不会妥协。
只因他所求不多,仅是想要文渊无恙罢了。再退一步,就是天道清明,万世太平。
那些所谓的执掌四海、一统天下,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霎那间,许多事物在文渊脑海中破碎,那些出自灵王的规则恍然失去约束。
用于规划凡间事务的神务旨于无形中消散;置于每个神明身上的神禁忽然消失;诸多源于灵王的事务一瞬间消弭不见。
“殿下……”文渊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握那颗金丹。
这些曾经辅佐于灵王对天道的忠心的事物,后来在文渊手下渐渐变质,甚至有了倒反天罡、顶替天道的趋势。
触及、怀疑、反抗,都被无情地倾轧,不惜夺走神明的生命,证明那可笑又虚妄的威严。
真的错了吗?
文渊不解地望着它,任由金光一寸一寸侵蚀指尖。
是不是回到最初,金乌神君没有将她带走,没有决心救她,一切就能安然无恙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他在现实中,一定还是那个恪守使命的金乌神君吧,会像曾经一样,光风霁月,两袖清风……
思及此,她恍然笑出声来。
剑锋终于刺穿心脏,祝渝猛然抽出,文渊顺势跪倒于地,再无力支撑身形。
血流在她身上渐渐冷却、凝固,她垂首闭上眼,唯余唇角弧度僵在原处,纤细的指间仍紧紧攥着金丹。
滴答声越来越小,直至停止,仿佛渐行渐远的脚步,终于消失在尽头。
……
祝渝仰首望向妘不见,抛下长剑,猛地扑至她怀下。
血迹蹭了白衣,祝渝颤抖着搂紧她。
妘不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隐约感觉肩头有些潮湿。
“没有人再会让我们分开了。”祝渝气若游丝的声音颇为少见地抖着。
心酸涌上鼻腔,妘不见退开少许,温柔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忽然,余光中的一道身影逐渐清晰,妘不见不由自主地揪起心脏。
那是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