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自然地伸手握住了身旁年轻妻子的手,语气转为辩解,“不过,崔御史,我虽是在洪州认识的我娘子,但并不是见色起意。她祖籍也在杭州,算起来也是同乡。她命苦啊!父母早亡,小时候孤身一人去洪州投奔远房亲戚,谁知那亲戚前两年也亡故了。一个小女子,无依无靠,只能在那绸缎铺里做些杂活帮工勉强糊口,我见着是觉得实在可怜呐。我与她,也算是在他乡遇到了故旧,相处下来生了情谊,这才明媒正娶回来的。绝非犬子想象的那样,只是贪图年轻美色的一时兴起。”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被他握住手的小娘子也十分配合地抬起盈盈泪眼,一副柔弱无助、感激涕零的模样。
崔翊晨抿了抿嘴角,心下不以为然:你这年纪,续娶的夫人年纪比你儿子还小上几岁,并且才认识几日就急急娶回家去。若非见色起意,难道真是开善堂做慈善不成?但面上却不好直斥其非,只得维持着客套的语气道:“傅老板的家事,自有您的道理。只是父子之间若有龃龉,还须多加沟通才好。不过,傅翔告知我,方才你找不到他,是因他刻意离开梅林独处。他先前向陶家小姐提亲,被她们祖孙二人婉拒了。少年人初恋却情场失意,心中悲伤郁结,故而寻了岛中一处僻静的廊角独自待着,吹风排遣愁绪。这事,也请您回去多多开导令郎。”
“什么?他提亲?居然被陶家驳了回来?”傅落生一听到事关儿子的婚事,而且居然人家还看不上,护短之心立刻占了上风,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崔御史,陶家那两个女人是怎么说的?难道她们还瞧不上我家翔儿?”他显然觉得自家条件相当不错,儿子被熟识的陶家拒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急于问个明白。
崔翊晨心知陶家祖孙绝不愿再与傅家多有牵扯,便淡然道:“其中具体情由,傅老板就不必细问了。总之,姻缘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求不得。令郎年轻有为,将来何愁没有良配?天涯何处无芳草,还望傅老板回去后对令郎多加劝解,耐心疏导,不必执着于陶小姐一人。”
傅落生也是精明人,听出了崔翊晨的言外之意,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但想到儿子被拒,脸上仍觉得无光难堪,沉默了片刻,才闷声道:“崔御史放心,我回去定当好生劝他。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以我家的家世,不愁他找不到良配。”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另外,若崔御史得空再见到犬子,也烦请您帮我转告他一句:我虽新娶,但他是我长子,这一点永不会变。无论日后他还有多少个弟弟妹妹,我待他之心,绝不会因此减少分毫,该给他的,我傅落生绝不会少了他那一份。”一旁的小娘子听着,也连忙点头附和,一副温婉顺从的样子。只是夜确实深了,那年轻女子面上已掩不住倦意,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眸低垂,显是困乏了。
崔翊晨微微颔首,烛光在他沉静的眸中流转,他语气平和地应道:“好,傅老板的心意,我记下了。若得合适时机,定会将这番话转达给令郎。” 说罢,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海棠,递过一个眼神,“海棠,送傅老板和夫人先去厅中休息吧。然后,你去将最后尚未问话的余四两夫妇请进来。”
不多时,传菜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余四两与他那位体态丰腴、衣着鲜亮的娘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那余家娘子甫一进门,一双绿豆般精亮的小眼睛便迅速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骨碌碌地定在崔翊晨脸上,脸上堆满了熟络又带着几分刻意奉承的笑容,未等坐下便抢先开口:“哎哟,崔御史,这深更半夜的,真是辛苦您了!为了金家的事,劳您这样的贵人亲自过问,真是我等小民的福气!”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身旁闷声不语的丈夫,“方才都离得远,没好意思仔细瞧,这会儿近了看,您可真是比远瞧着还要精神百倍!这通身的气派,这般操劳还如此神采奕奕。我就跟我家这口子说呢,世间怎么有崔御史您这般龙凤之姿的人物!既是五姓高门的贵公子,家世显赫,本人又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身手了得。在长安定是前程万里,手眼通天的!唉,真是羡慕得紧呐!”
厅中众人中,只有余家娘子是唯一一个未等崔翊晨开口就顾自滔滔不绝的宾客,他深知这市井妇人最是精明算计,低头微微一笑,正想打断她的话。却不料一抬头,那妇人还兀自在喋喋不休:“不瞒您说,我家那不成器的大儿子,如今也在跟着武行师傅学些拳脚功夫,就盼着将来能有点出息。要是他能有您万分之一的造化,我们做爹娘的真是死也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