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匀看起来还是很平静,但眼里又有悯然。
人总是对他人的经历无能为力,更别说是悲惨的经历。奶奶也教育小匀,人就只能过好他自己的人生。
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却得不到回应,得不到理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呢?如果一个人抗争过也没有用,为什么还要抱着期待……去说给下一个人听呢?
小匀说不上来,他只有这件事不同意奶奶。难道经历过痛苦与挣扎的人,不发泄怨气,以德报怨,这个世界就会变好吗。小匀不信,比起那种假笑着的幸福人生,他更在乎施芮眼底愤愤的泪水。
施芮的眼泪没落下来,她尽力说得克制又简洁,自尊心不允许她在陌生人面前哭,泪水只是在眼眶里打转。
小匀问:“如果找到了他的同伙,你会杀了他们吗?”
多么奇怪的问题啊,多么蔑视生命的一个人,施芮看着他,那张脸看起来纯良又俊秀,他比她大一岁而已。
施芮干脆地说:“我会自己动手。”
小匀说:“好。”
他们有同样的目的,接下来达成意见,结伴同行。
吃完饭之后,任明明把摩托车推去修,她们两个从普天一路骑到含平,一百七十二公里,骑了6个小时,中间穿过了六个县城,两个市区,摩托车的轮胎硬生生骑坏了。到望光县的时候,两人摔了一跤,把后视镜摔变了形。
任明明扶起车,一回头看到马路上多了几个小孩看他们。于是等她们又开始上路,她跟施芮前面都坐了一个孩子,车把上还多了一网兜橘子,一袋子红糖烧饼。那是一对兄妹,他们爸爸在市区工厂打工,妈妈在医院住院,爸爸本来说要接他们去看妈妈,但一直没时间接他们,也很久没回过家。
反正是周末,朋友们支持兄妹俩出去看看,大家都没有钱,给他们凑了很多吃的,站在村口帮他们一起拦车。在她们来之前,他们试图拦下汽车,一辆也没拦下,还有人放下车窗骂他们不长眼。
妹妹坐在施芮怀里,很有安全感,哥哥坐在任明明前面,手扶着车把,头发被吹得扬起来,眼睛不得不眯着。任明明说:“小孩,我速度可不会慢。出了事,你俩就成了我的减速带。”
楼房从四方慢慢升起,哥哥眼睛变亮,说:“快到了!”
妹妹也探头,去找眼熟的建筑。
平安到达。
摩托车停在树下,一网兜橘子少了几个。
把两个孩子放在医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进去,她们又上路了。高楼被抛在身后,所有建筑像填海一样慢慢沉下,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远处的山坡上,也照在田地里。摩托车在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上飞驰,任明明压在头盔下的头发被风吹起,施芮坐在后座,头盔下的眼睛看着绿油油的小麦田。
一望无际的冬小麦,蛰伏一个冬天,明年夏天就可以长成金灿灿的麦子。阳光没有颜色,可那在耳畔呼啸的风,在河里静静流淌的水,以及飒飒摇动的绿树,总让人觉得有一层金色的光。
是她们开的太快了,一直追着太阳仿佛就追得上太阳,时间变成了金黄的颜色。她们成了轻盈的鸟儿,超过了大路上所有的车子,笨重的拖拉车被甩在身后,但双手扶着拖拉机的男人听到摩托粗鲁的引擎声咧嘴笑了。
摩托车停在树下。施芮拿一个烧饼啃着,任明明狼吞虎咽地吃橘子,皮还没剥下来就往嘴里塞。
她们没说话,看着太阳下的麦田。
身上很热,都是汗,吃了一会儿又上路了。
橘子皮扔在马路边上,可车子越开越远,天地越拉得辽阔,小小的橘子皮很快不见了,摩托车也仿佛变成了塑料玩具,拉一下绳子放在地上就可以飞驰,微小又危险。天空很蓝,不是车在往前跑,而是云往她们微小的身体上撞来。
外套衣角一直飞扬着,施芮闻到自己手上有92号汽油的味道,也有橘子味。
任明明踢了一脚摩托车,说:“废物。”
摩托车摇摇摆摆,老马伸手按住了车座。任明明没好气地把钥匙甩给维修店老板,老板把车推走了。
任明明问小匀:“你会骑摩托车吗?”
“会。”
“有空跟我玩飙车,我打不过你,但开车一定比你快。”
“那可不一定。”
老马想到小匀开汽车把冯治卿吓个半死,开摩托车岂不是能把小冯撞飞了。他们上了车,老马坐驾驶位,任明明又问:“哎,那你有没有试过骑摩托车自驾游,这一直是我的梦想,今天算实现了一半。”
小匀回头认真说:“想过啊,我一直想骑摩托车穿过北方。”
“你好酷哦。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那你更酷了!你知不知道切·格瓦拉?他是我的偶像。”
“知道,我也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