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明明“嗯”了一声。
施芮关上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珠,说:“长大了我才发现他们花十几块钱就收买了我的尊重,让我把他们当神一样看。”
任明明一本正经说:“面包的价格是十块五毛钱。”
施芮也上了一年职校,知道她在模仿英语听力的语气,于是说:“妹妹的价格是弟弟的一半。”
任明明说:“你之前说……你来这里打工,是想找你的妹妹。”施芮嗯了一声,说:“我骗你的。”任明明有点茫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骗自己的,施芮又说:“从一开始我来这家烧烤店,就是为了接近你。”
“你在说什么?”
施芮看她一眼,还是那种镇静的神色,苍白又清瘦的脸庞。施芮说:“明明,我杀了你的男朋友。”
天蒙蒙亮,老马从酒店床上起来,小匀还在睡觉。他们出门在外不好太张扬,所以住普通的酒店,订了一间双床房。小匀睡姿很放松,侧躺着,脸庞皎洁,老马看他有一种看小孩子的心情。
他是一个老派的男人,尽管小匀不是小孩子,更不需要人照顾,但他还是披上外套无声无息走开,没叫醒小匀。过一会儿他洗漱完出来,小匀已经起床了,开了窗在往外看。一棵树在外面,长满了小巧的绿叶子,蝴蝶一样在晨风中翻飞,站在那儿的小匀也跟只有一片似的。
但小匀身形漂亮修长,并不让人觉得是单弱的。
他们下楼找了一个早餐店,好巧不巧,就在那棵树旁边。小匀点了白粥、葱油饼,老马风卷残云一样吃完了,小匀的白粥才喝了一半。这时候小匀的手机又响了,老马没催他,拿起烟盒示意自己去抽烟。
老马坐在车里,烟抽到第二根,小匀的电话也打完了。
小匀跟周砚没那么腻歪,出来这么久也没见给周砚打个电话,不过小匀会跟家里的朋友通话。之前小匀刚跟周砚在一起,小冯他们在私下赌钱,赌小匀能陪多久,小冯赌了一个月,赌周砚很快就把小匀踹了,赵浚川赌了三个月,易准和冯治祥都赌了半年,只有老马赌了十年。
冯治卿嚷嚷说:“你等着吧,咱哥你还不了解,哪有人跟他这么久的,半年都算久了!”老马说:“你们没眼光。”赵浚川说:“你对小匀这么有信心?”
老马没说话——他并不是对小匀有信心,而是对周砚有信心。虽然周砚并不像他哥那么传统,看上去对家庭与爱情毫无所求,但一个聪明又有野心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会那么肤浅。看到小匀的那一刻,老马也知道自己赌对了。
小匀回到车上说:“走吧。”
老马把着方向盘,把烟蒂弹出窗外,什么也没说,开出一段路才问:“去哪儿?”小匀摇一下手里的手机,说:“那个女孩又打过来了,她下午要过来。”
难怪打这么久。
小匀手指点在地图上,认真找目的地。
任明明说在一个公园碰面,小匀以为她会要求放在约定的地方,没想到她主动约了见面,还约在人不多的地方。老马其实也觉得奇怪,但没说多说什么,他还是有自信可以给小匀兜底。
如果老马知道有个女孩子把他们当成了张家生的同伙,发誓杀了他们,也许会觉得好笑——
在施芮说了那句话之后,在回了家之后,任明明几乎一夜没睡,她并不为张家生的死而惋惜,她也不觉得施芮杀了人有什么错,她只是太震惊了。如果不是因为震惊,她一定会脱口来一句,“我操,杀得好啊。”
震惊之余,只有深深的悲伤。
施芮那个悲怒交加的眼神,让她无法说任何俏皮话,也无法再去考虑等会儿吃什么夜宵,心一下子沉重起来。她们沉默对望了很久,水龙头好像在漏水,滴滴答答,于是她感觉到这沉默比下雨还漫长。
生日歌终于不唱了,漆黑的夜色像干不了的油漆,也沉默等着她们。
小外甥打碎了昂贵的茶具,任明明的第一反应是把他拖走,警告他离玻璃碎片远点,又警告他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小外甥说:“他们知道了怎么办?”任明明说:“你就装不知道,是他们自己找不到了。谁让他们买这么贵的,买了就要知道会碎的!”那一刻看着施芮,任明明也想要警告她离这里远点。
马上远走高飞,越远越好。
她才那么年轻,也没有钱,以后……以后要怎么办。怎么办,任明明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无知,这么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