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生死了之后,他们家的人还是给他举行了葬礼,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葬在祖坟。尸体领不回来,骨灰火化也还要等,他们买了口棺材放张家生的衣服,又请大师给张家生招魂。
张家生的姐姐接见了他们,蔡世龙问:“家里只有你吗?”姐姐给他们发了烟,又倒了茶,说:“他们送殡去了。”徐澍年仔细听,果然听到村子的远处隐约传来了哭声。
蔡世龙翻开小本子问话,徐澍年走到照片墙前看张家人的合照,张家生上面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他是最小的儿子。据这位二姐所说,张家生的大哥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回家,而张家生赚了不少钱,一直贴补家里,但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
张家生也很孝顺,每半个月定时回家看一趟,有时也会带那个叫张宏伟的青年回家喝酒,两人是铁哥们。不过在张家生出事之后,他们家的人就没看到张宏伟,张宏伟在旅行社当导游,做正经工作。
那哭声渐渐远了,直到再也听不见。
天井的桌子上放着剩下的金纸元宝,用金纸叠的,金灿灿的一堆。在生者的世界里它看起来都那么单薄,难道死亡会带给它真正的重量。
蔡世龙做完了笔记,说:“现在去张宏伟家里吧。”他们步行走了出去,一些妇女站在家门口看他们,张家生家里请了人来唱梆子戏,吹吹打打一天,戏班中午去吃饭了,虽然没什么热闹了,但她们太无聊,一个个倚在门口,仿佛还有热闹可看。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她们怎么一直看我们,跟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
“不是说这个。”
“啊?”
“全都是女人。”
“男人都上工去了吧,出门干活去了。”
“那也不至于几乎一个男人看不到,而且很多是怀孕的女人。”
蔡世龙悚然一惊,回头看了看,好像还真是。
今天他们穿便装来的,车也开徐澍年的牧马人,她们不知道他们是警察,看他们的目光有一点像是——
看客人。
小匀还没拿到驾照,不能上路开车。冯治卿要把自己的驾照塞给他用,小匀说:“难道我们长得像吗?”
冯治卿说:“出了事再说,我还捞不出来一个你?”
小匀说:“我有司机。”
他说的司机是老马,老马最近一直没啥事,在家待着也闷,听说小匀要去含平,主动当司机一起出门了。从高速公路走,车要开两个多小时,出发之前小匀买了面包和饮料,也买了烟。
他问老马抽什么,老马说都行,小匀买了北戴河。
天非常蓝,车子开上高速,小匀放下车窗让风吹进来,他本来点了一支烟,风一吹,烟气全散开了,小匀立马被呛得咳嗽。老马放了黑豹乐队的歌,本来专心开车,扭头看他一眼,小匀笑一下,又咬住了烟。
老马没说什么,香烟在燃烧,火红的烟头消逝得比风更快一点。小匀的短发被风吹起,他看着远处那片青色的山坡,享受这一刻的自由,往前又开一段之后,一片建筑在远方若隐若现。
小匀本以为会是麦田,说:“我们还没离开市区吗?”
老马看了看说:“那边是冀北监狱,以前是劳改大队。”
小匀看他一眼,老马说:“我没进去过,是有事去过。”小匀说:“我去过普天的看守所,不是有事去过,是进去过。”
老马沉默片刻,才说:“我听小冯提起过,而且那边的条件出了名的差。”
小匀笑说:“他还说我什么?”
老马笑一下摇头,他的笑也给人沉稳又默然的感觉,不是出于揶揄的笑,这让小匀觉得有一丝熟悉。
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像徐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