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年以来，每个周日下班之后，徐澍年都会去酒吧喝酒，然后喝得醉醺醺回家，雷打不动在第二天的早会迟到。这一点他的每个同事都清楚，徐澍年酗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开始上司还劝他少喝一点，再后来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次上司陪领导从夜总会出来，跟喝醉的徐澍年迎面撞上，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装作谁也不认识谁，喝醉的徐澍年至少没有失态，还能正常走路，只是面无表情。上司回到汽车旁，拉车门时忍不住回头看，徐澍年走在路灯下，雪白的灯光照在身上，背影看着有一点萧索。

虽然徐澍年以前是个好警察，但他这辈子算是完了，上司在心里想。一辈子也就当个籍籍无名的巡警，做着单调乏味的工作，如果他有心的话，还能费心往上爬，但现在的徐澍年看上去早就没了心气。

没办法，谁让他得罪了前局长，甚至当众跟人叫板，至于当时的情景，局里的老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徐澍年在办公室被训斥，前局长骂他不知好歹，不辨忠奸，徐澍年还是说彭宝亮是清白的，坚持要调查彭宝亮一案，局长让他交出配枪滚远点。

徐澍年太拗，当时也是年轻气盛，没人劝得住，最后受了严重的处分，被上头撤职，未婚妻也跟他取消了婚约。

小蔡刚进警局实习时就跟着徐澍年干活，又在徐澍年手下干了一年，对此他的评价是，这个世界完蛋了。徐澍年被撤职的那天，他骂骂咧咧眼泪汪汪地抱着同事，说这个世界完蛋了，那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警察生涯中萌生退意。

不过世界并没有完蛋，徐澍年走之后，警局照样运转，一切看上去没什么不同。

小蔡偶尔跟徐澍年一起喝酒，这五年，徐澍年话越来越少，酒喝得越来越多。小蔡每次都喝不过他，劝他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还请大师写了一幅字送给徐澍年，徐澍年把字挂在家里墙上，回头照样酗酒。

男人喝点酒也没什么，但徐澍年不迷恋女色，也不出门交际，酒吧里的妹妹喜欢他那种忧郁的神情，走过来跟他搭讪，他也一副禅定修行的样子，小蔡几乎怀疑他已经看破红尘准备出家。

五年了，一直都是这样，但最近好像不是了。周日晚上，小蔡下班之后又一次陪徐澍年喝酒，大手一挥就要让酒保开一瓶，徐澍年说：“今天不喝酒。”

小蔡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望着他，但徐澍年不像是在开玩笑。小蔡第一次跟徐澍年来红磨坊，酒保却好像认识徐澍年，问：“今天还要桃子汁？”徐澍年点了点头，酒保把杯子递给他，跟他聊了两句电视上正在播放的球赛。

因为小蔡是新来的，酒保殷勤地问他喝什么，还问他是不是也是卖保险的。小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等酒保离开之后，问徐澍年什么意思。徐澍年道：“我之前来的时候，他的一个同事问我是不是警察，我说我是卖保险的。他不信，我给了他一张名片，让他买了一份保险。”

“你哪里来的名片？”

“我表弟的。”

不过他没想到那份保险这么快生了效，后来表弟跟他说，买保险的那个酒保死了，死因是出租房煤气泄漏，活活烧死的，但他从小匀那里知道，那个酒保的死因是中枪。

“你之前可没这么多话，这是想通了，还是恋爱了？”

“举杯消愁愁更愁，你说的。”

“不敢当，那还得是人家李白说的。”

小蔡笑嘻嘻看酒水单，徐澍年眼睛看向别处，似乎在找什么人。吧台后面，酒保抱怨说新换了酒柜，还没记住这些酒到底放在哪，徐澍年多看了他一眼，一个有蝴蝶纹身的男人走出来，替他找到了想要的洋酒。

那人的气质说不出的怪，徐澍年不动声色把人打量一遍，易准回头看到徐澍年看自己，也把徐澍年和小蔡打量一遍。小蔡点完了单，问他看什么，徐澍年说没什么。

灯光暗下去，变得闪闪烁烁，舞厅有人开始跳舞了。灯光乍然一亮，一张一张人脸交错而过，仿佛相机在捕捉众生相，吐出一张一张过曝的照片，将惨白的、迷乱的、忧郁的面孔定格，灯光乍然消失，人脸沉进漆黑的河水，最先沉没的是眼睛，最后沉没的是鼻子。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脚底下流过了河水一样汹涌的血，徐澍年望着人群，慢慢喝自己的桃子汁。

酒保过来给小蔡送酒，看到徐澍年在看唱歌的女生，问：“你喜欢啊，新来的。”

“之前的人呢？”

“你说小匀，经理说他今天打电话辞职了。”

徐澍年异常沉默，酒保接着说：“我要是他，肯定也辞职。长那么一张脸，干嘛辛辛苦苦干这种活。之前不是有个老板来这里看他唱歌吗，估计是跟着人家老板走了吧。”

小蔡以为他们说的是女的，没注意到徐澍年的异样，还对徐澍年说：“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徐澍年一声不吭点了根烟，没有回答，小蔡很快把什么小云小雨抛到了脑后，跟着音乐晃来晃去。抽了没两口，徐澍年终于切入正题，道：“我向上面申请了调职。”小蔡立刻坐正身体，问：“什么时候？怎么没早告诉我？”

“上个星期。”

“领导同意了？”

徐澍年点点头，小蔡差点蹦起来，跟他确认了两遍是调入刑侦支队，跟自己一个部门。小蔡道：“我说你为什么今天才想起我，这一个月你不叫我喝酒，我还以为感情淡了，原来忙这个去了。”

感慨之余，小蔡也替徐澍年可惜，前局长还在的时候，徐澍年根本没办法转岗，新局长走马上任，局里又缺人，才有了这个机会。

“那还喝这玩意干什么，今晚我请你喝酒。”

徐澍年捞住小蔡的胳膊，小蔡看出他还有话要说，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