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极其微弱的灵力,带着血的气息。
“晚晚,有东西在通道尽头。”996的声音忽然传来:“那东西是活的。”
顾晚站起身来,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体型不大,但动作很轻。
那东西在短暂的停留之后,就朝顾晚和谢云晚的方向缓缓靠近。
随着那东西越来越近,顾晚终于看清了那是东西是什么……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赤脚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头发被剃的干干净净,面容稚嫩而苍白。
孩子双手合十,低垂着眼,安静地站在通道中央,像是一尊小小的石像活了过来。
只不过,那孩子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是一层薄膜覆在眼球表面。
他鬼魅一般出现在顾晚身边,开口说话。
“姐姐,你能帮我浇浇花吗?”
顾晚低头看向孩子身后的通道,那条通道的两侧,干枯的菩提树在孩子出现之后,枝头忽然绽开了几片嫩绿的新叶。
但那些新叶只维持了几秒就枯萎了,枝头重新变得干枯。
“它们渴了。”
孩子歪了歪头,声音天真无邪:
“只要姐姐给它们浇点水,它们就会开花。开了花,姐姐才能看到前面的路哦。”
顾晚看着小孩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说话。
小孩赤着的双脚上,脚踝处有一圈细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捆绑过留下的。
而那些暗红色痕迹,正是从小孩脚边的地面上蔓延出去的。
“可是姐姐不想浇水怎么办?”顾晚笑着问。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同样笑了起来了。
“可是姐姐不浇水的话,它们会一直渴。渴到受不了了,就会自己喝水的。”
小孩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
那孩子的脚步很轻,像是飘着一样,走了几步之后那孩子忽然停下来。
那孩子偏过头,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了顾晚一眼:“姐姐,你真的不给花浇浇水吗??”
这句话问的奇怪,顾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话听起来真的不是个好兆头啊。
顾晚还想再问点的什么,小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道前方的黑暗里。
顾晚和谢云晚都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久,顾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腰侧莫名的刺痛起来。
顾晚低头看向自己腰侧,不知什么时候,顾晚的腰侧那里多了一片菩提的叶子。
伸手揉了揉,那图案却纹丝不动,这算什么,打记号吗?
顾晚的手指又去碰了一下腰侧那片菩提叶的纹路,还是擦不掉。
那纹路像是烙进皮肤里了,不疼不痒,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热了那么一点点。
“走。”
谢云晚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从前方传来:“路只有一条,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得继续往前走。”
顾晚深吸一口气,跟上谢云晚的步伐。
通道越往前越窄,两侧的菩提树越来越密集,枝条交错盘结,几乎在头顶形成一道枯木织成的穹顶。
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地面上越来越明显,从零星的斑点连成了断续的线,又逐渐汇成一条隐约可见的路径,蜿蜒着伸向前方。
走出大约两百步之后,通道分成了三条岔口。
岔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古朴:“血菩提之路,以血为引,花开指路,心存善念者,慎入。”
顾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句“心存善念者,慎入”怎么看怎么像在骂人。
谢云晚站在三条岔口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针,在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朝正中间的岔口弹了过去。
那滴血落在岔口地面的一株枯树根部,渗入泥土的瞬间,枯树的最顶端忽然绽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花是淡粉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动着。
花瓣指向右边的岔口。
“右边。”谢云晚将指尖那一点血渍擦净,没有多解释,抬脚朝右边的岔口走去。
顾晚跟在后面,经过那株开花的小树时低头看了一眼。
那朵淡粉色的花已经开败了,花瓣蜷曲着,颜色从粉转灰,最后变成一小撮干枯的碎屑落在了根部。
顾晚而在花瓣凋谢的位置,花心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张脸。
那脸看起来模糊得很,但顾晚还是认出来了,是沈寒舟的脸。
……看起来莫名诡异。
顾晚加快脚步跟上谢云晚。
右边的岔口比之前的通道更加狭窄,两侧的菩提树比之前更加密集,枝条几乎要碰到顾晚的肩膀。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越往前走,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就越新鲜。
从最初的干涸暗沉,到后来逐渐变成湿润的深红色,踩上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轻微黏腻感。
顾晚的鞋底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淡的鞋印。
顾晚低头看自己的脚边,忽然注意到那些鞋印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渗入地面,像是被什么吸附进去了一样。
而顾晚自己的灵力,虽然极其细微,却也在一丝从脚底缓慢地流失。
“晚晚,你的灵力在减少。”
996出声:“不是被抽走,是很自然地在向外逸散,像是……被这片土地在主动吸收。”
顾晚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
自己完全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哪怕一秒。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终于变得开阔起来。
岔口的尽头是一片圆形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干粗得需要四五个人合抱,但整棵树已经完全枯死。
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挣扎着抓向什么东西。
树下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骸。
那尸骸穿着僧袍,盘膝而坐,姿态端正,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尸骸的皮肤已经干枯成深褐色,紧紧贴着骨骼,五官勉强还能辨认出一些轮廓,像是一个面容清瘦的老僧人。
尸骸的身前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匣盖半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串佛珠。
“这是……”顾晚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尸骸合十的双手上。
那双枯瘦的手之间,握着一卷竹简,竹简的表面被岁月侵蚀得发黑,但还能隐约看到上面的字迹。
顾晚没有直接去碰那卷竹简。
先在尸骸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一礼,才小心地把竹简从尸骸手中取出来展开。
竹简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颜色已经褪成暗红,但字迹还能辨认:
“吾本苍梧人氏,俗家姓沈,法号永寂。建此窟时,邀来百余善信,募捐建窟金身。次年窟成,善信欲归,吾恐其泄露窟中秘宝,遂以幻术困之。善信哀求,吾不为所动。久之,善信灵力渐失,渐化石像。吾亦感自身灵力日渐枯竭,知此为业报,遂坐化于菩提树下,留此竹简以告后人,心有善念者,勿入此窟。若已入此窟,勿以善心应石像之求,勿以血肉浇菩提之根。切记,切记。”
顾晚放下竹简,耳边忽然又响起那个小孩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姐姐,你还是浇花了呀。"
顾晚猛地回头。
空地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谢云晚。
顾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菩提树的根部,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活物一样在缓慢地流动,正沿着地面朝她脚边汇聚过来。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流到顾晚脚边,绕了一个圈,然后缓缓渗入她脚下的泥土,消失不见了。
“走。”谢云晚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珠子不在树这里,在更里面。那个小孩引我们到这里来,不是让我们找珠子,是想让我们停下来看竹简。”
顾晚收起竹简揣进怀里,跟着谢云晚绕过菩提树,继续往前走。
穿过菩提树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佛龛。
佛龛里只供着一尊佛像,约莫半人高,佛像的面容安详平和,双手结印放在膝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
佛龛前的蒲团上,放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透白,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实体。
“无相珠。”谢云晚的声音很轻。
顾晚却没有立刻去看那颗珠子。她的目光落在了蒲团边缘,那里压着一行小字,字迹和竹简上的朱砂字一模一样:“取珠者,大慈悲心。”
顾晚蹲下身,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那颗珠子,脑海里忽然响起小孩最后那句话:“姐姐,你还是浇花了呀。”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顾晚自己明明没有浇花……没有用血浇灌任何一棵菩提树。
但那孩子却说:“你还是浇花了。”
顾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她刚才碰过竹简的那只手,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伤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伤的。
伤口不深,但渗出的血已经干涸,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而在顾晚握着竹简的时候,那片血迹一定已经蹭到了竹简上,而竹简是从那具尸骸手中取下来的,尸骸的手上,也沾着同样的血迹。
那些血沿着竹简,流过尸骸的手腕,渗入菩提树的根部,被整棵树的根系吸收了。
顾晚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看向那颗无相珠。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蒲团上,温润的光像一只眼睛,也在安静地看着顾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