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晨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到底想看到什么？强壮的斗兽撕咬起来，才能令人兴奋，不是吗？为什么一个13岁的孩子，也被拉入了这场无休止的游戏之中？

幸好，她没受太多罪，她在第一个副本就死了。那是一个类似于《生化危机》的副本，所有玩家都是研究所里的研究员，奉命研究某种危险的感染物质。女孩穿着完全不合身的防护服，还没有手里的枪高。

宋晨杀穿了那个研究所，得到了一次选择奖励的机会，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妹妹的遗体带出了那个副本。

后来……

后来的事情记不清了。

她记不清自己出入过多少个副本，也记不清妹妹的遗体在她的系统背包里躺了多久。

系统背包不是物理空间，存进去的东西不会腐烂，但如果想频繁取出来看看小孩儿的脸，现实世界里的时间聚沙成塔，还是会侵蚀她的□□。

像是饮鸩止渴，每一次再相聚，都离永恒的别离更近一点。

宋晨有点绝望了。

人是由一具尸体和一息灵魂组成的。灵魂她已经失去了，尸体她也留不住。她孤独的在这个世界里拔足狂奔，从一个副本，奔向另一个副本，从一场死亡，奔赴另一场死亡。

直到那一天，宋晨的积分满十万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消息。据说，成为这个赛季最后的赢家，就可以觐见神明，去到万神殿中，向神明祈求一个愿望。她一潭死水的心里又泛起了涟漪。她见证了太多“神迹”，这个世界的神明，有着无数点石成金、起死回生的力量。

如果，妹妹的灵魂能回来呢？她为自己这个危险的念头心跳不止。

后来……

后来，她失败了，那个赛季卧虎藏龙，有人的执念，远比她的更深、更重。她反倒死在了不再渴求死亡，反而求神垂青的时候。死亡笼罩在她身上，也是同样的冰冷、痛苦，她调动起人生所有的美好回忆，去对抗那种寒冷。

五彩斑斓的走马灯里，她与冥神做了最后一个交易。

她创造了一个新的副本，成为了她曾经痛恨的游戏的一部分，她生成舞台，绞杀玩家，以供娱神。作为交换，她有了在这个世界里代行神权的权柄。

这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她希望在这个世界里，亡者可以在某种意义上复生。她又想起了那个让她永生难忘的副本。《生化危机》。

她创设了一个《末日小镇》，她精心设计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把自己的私心全部掩藏在规则之下，小心翼翼地躲过神明的眼睛。她把一个温暖的巢穴安在了地底，将拥有冥神力量的晶核，缝进了妹妹的尸体里。

她觉得自己正在融化，像一块被丢进强酸里的糖。

意识消解，灵魂腐烂。

她被大力扭断的头颅，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看向小丧尸的方向。那个笨笨的小丧尸，在安居的怀抱里，拼命挣扎着，试图爬向自己。

“滚开……”宋晨怒斥小丧尸，出口的声音却极轻，“滚远一点……别靠近我……”

小丧尸一直很怕她，它像妹妹，又不真的是她。它总是一副很恐惧的样子，躲避着她的亲近。因为恐惧，所以一直很听话，用小动物一样的敏感，本能地讨好着她。

但是唯独这一次，小丧尸没有听她的话。它看了地上苦苦挣扎受刑的宋晨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又仿佛与古老的死亡一同诞生于世界之初的永恒。

宋晨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那只被她用私心囚禁在腐烂躯壳里的丧尸，缓缓地抬起了手。

是很小的一双手，指甲斑驳剥落，边缘乌黑，指缝中尽是污血，从十三岁那年起，就再未长大。那双小手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后颈，带着一种孩童才有的近乎天真的狠绝，没有丝毫犹豫，抓进了晶核之中！

剧烈地两声心跳，跳响在同样腐烂的两具胸腔中，被骤然捏碎，眼前漆黑一片。

“不！！！”宋晨的嘶吼声被冥河水堵在喉咙里，呕出来，化为一串绝望的血泡。

腐烂的手指撕开了缝线和颈皮，扯出了那枚晶核，晶核周围生出的血管被硬生生撕烂。——宋晨把它缝合得太牢固了，以至于无数勉强拼合的血肉，都被它扯了出来。

她高高举起那枚晶核，连着无数条血肉模糊的脐带，像是捏住了一具婴孩。

一声晶莹的碎裂声。

出乎安居意料的，那声音很小，并不比一滴泪落在地上的声音更大。无数细碎的、闪烁的黑色晶粉，飘飘洒洒，像是被风吹散的沙，从小丧尸的指缝间无声无息地簌簌滑落，化为飞灰与尘雾。

流过小丧尸的面容，流过宋晨的眼泪。

宋晨的时间粘稠停滞，她绝望抬头，晶莹的齑粉飘过谁鬓边的发丝，飘过谁徒劳伸出的手指，飘散在半空中。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嘶吼，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她失去了一切力量，徒劳地目睹着这一切，心脏沉沉地，坠坠的，滑入深渊之中，堕入河底。

小丧尸阖上了眼睛。

下一刻。

巨大的爆炸声，轰然炸响！！！整个研究所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