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三月天,寒气却仍未歇,官道旁衰草枯杨,好不败兴。其时乃昌元六年,帝淳熙归政逾十八载,淳熙帝少年时,壮志豪兴,四海昌平,街头巷尾、村野僻壤皆称遇明君圣主,百姓之福也。
如今……唉,这花柳皇帝,不提也罢!
不知打哪一年起,这淳熙帝学起了商纣周幽,骄奢淫逸,君王不朝,眼见江山暮气沉沉,百姓食不果腹,他自挖他的渠,赏他的荷,抱他的美人,浑不管天下与朝事!
好嘛好嘛,做便做了,炼丹淫逸,掏空的是君王的身子骨,倘英年早逝,留江山以待明君,也算给百姓留条活路了。可偏偏……这皇帝脂粉堆里滚爬,夜夜享美人之福,身子骨掏得连个皇嗣都生不出来哇!
帝年及不惑,膝下唯有一皇女,及笄之年封沅溪公主。
无皇嗣!
这皇帝,连个盼头都不给百姓留!
攘攘帆帜,衰草颓垣之处,行出的便是沅溪公主仪仗。公主奉皇命出得昌邺皇都,乃有密差,如今功成,急回京复命。
这回京之路,走的甚是不顺。
仪仗皆连遇袭,公主亲卫死护公主,这才险险退敌,保公主万安。公主行銮不待休整,急回昌邺,偶有停下,也是随行太医急匆匆近沅溪公主马车,侍女换出一盆子血水来,太医才离开,仪仗复缓缓行起。
就算是眼瘸的也看明了,沅溪公主这是受了大伤了!
刺客,袭击仪仗的,是刺客。心瘸的才相信是山贼,哪家的山贼敢袭皇家的车马?
当今圣上虽昏聩,在朝干了不少荒唐事,但对这唯一的爱女,可是视若心尖肉,只怕疼不够,暗路子不要命的才敢做这诛九族的事儿!
所来者,非善。
仪仗又一次停下,眼见要歇停好久,几个浣衣女使提了衣物近溪前过水。浣衣女使阶品低下,从来见不得公主真容,但公主出行,少不得要使唤浣衣人,因此行銮也将她们捎带上了。
一名女子叹道:“又出了血衣,公主伤得不轻呐!”言罢,将衣过水,血染清溪。
“我总觉得……这里头有点事儿想不透。”浣衣女使林芷是个懂事的,一双透亮的眼睛里闪着机敏。
“阿芷姐姐,何处想不透?”方才叹气的女孩子名叫小兰,入宫未久,年岁尚小,很多事情处虑不周,她将林芷当做崇拜的对象,总觉得阿芷姐姐说的什么都对,什么都好。
一时半会儿行銮未见得能起,几名浣衣女使便围坐在一起闲说。
林芷道:“皇家讲讳饰,从来有事都爱掖藏,怎么……”她话未说完,小兰便抢说:“怎么今儿公主殿下遇袭受伤一事……半点儿不藏掖?”
“哎哟没遮拦烂嘴的小蹄子!你浑说呢!真是小,甚么都敢说的!”还没等林芷开腔,几名浣衣女使便合力将小兰按下:“嘘!丫头,你不要命啦?仔细祸从口出!”
林芷望着溪水中泛起的血渍,那是公主血衣上除下的,搅的水都浑了,她看着都替公主疼。
小兰所说的,正是她疑虑的。
“没打紧,都是自家姐妹,我们不往外说,没人知道。”林芷道:“姐妹们惯爱闲说的,宫里那点子事儿,早给人嚼说烂了,也没见谁舌根子被勾了!”
小兰脸色将将好看些。
大家围坐过来,聊说打发时间。林芷说的没错,贴心子的姐妹,挨着宫里冷板凳坐,不说说闲事,怎么暖心子打发时间?
勾舌指戳的腌臜太监是有,但宫里有不成文的规定,刑罚对宫女格外从轻,话起是因今上乃是个怜香惜玉的,不忍花折花败的,宫女子哭哭啼啼,多惹人怜!
因此偶尔嚼道两句,只不过分,便也无事。
小兰有林芷壮胆,愈发不惧:“各位姐姐,这一路都听道……今上是……大不好啦?”
此言一出,众女使脸色微微一凝,便瞅四方,仪仗在不远处歇停,近溪的只有她们浣衣女使,这边说话,那边必是听不到的,因此便也无可讳言,一名稍长点的女使说道:“是了,不然你道公主殿下为何匆匆赶回昌邺?公主殿下又是陛下掌上明珠,此番奉上谕去清河县办差,回程竟遇凶徒行刺,你当是谁指派的?大伙儿心知肚明的,只不明说。”
理是这么个理,但小兰也有不解:“书琴姐姐,若说是……各藩王觊觎……皇位,那、那也不该拿公主下手呀,殿下乃一介女流,人说牝鸡司晨,非当正道,今上膝下仅此一皇女,储位怎么也轮不着咱公主,怎么会……”
怎么会派出刺客,明晃晃地刺杀公主?
“陛下极看中公主殿下,拿咱殿下当块宝,可惜殿下一介女流,储君之位是争不上了,但……这辅政帝姬之尊,公主殿下怕是推也推不了。”林芷分析道。
这一句话瞬时点醒了诸女使,连小兰也通透了:“对哦!陛下膝下无子,若论宗族亲疏,能当储君主天下事的,当是镇南王爷家的小世子!”
镇南王乃今上胞弟,若论宗法,兄终弟及,帝位传至镇南王这一脉,合情合理。但这镇南王……也是个短命鬼,走的比今上还早,唯一好的,镇南王好歹留下了小世子沐宸。沐宸不过七岁,还是个尿裤子的娃娃,若他成了储君即皇帝位,少不得需亲信大臣辅政。这点,淳熙帝自然会安排。
依淳熙帝爱女之心,年方十七的沅溪公主,必为辅政帝姬,与诸大臣共同辅佐幼帝。
高处不胜寒。沅溪公主今日之处境……大抵是有人想独揽辅政之权。
“太狠了!为权为利,竟对公主痛下杀手!”小兰忿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