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里面,”他指了指酒杯,“你喝的酒,都在里面。”
沈复醉摇扇子的手停住,笑叹道:“孽徒。倒是会噎人。”
裴回不知道‘孽徒’‘噎人’都是什么,垂眸思索了片刻,觉得还是当杯子省事。
他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炉边,拎起温着的旧铜壶,开始专注地烫杯、沏茶。
然后,他端起那杯茶,走到沈复醉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待沈复醉微微侧身,裴回便将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安静地递到了他的唇边。
茶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沈复醉顿了顿,就着他的手,俯身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沈复醉舒适地眯了眯眼,又开始满意起来今天意外捡到的这个小杯子精。
“啧,”沈复醉直起身,舌尖舔过唇角,“侍奉得倒周到。看来这‘徒弟’的名分,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了。”
裴回放下手,看着空了一小半的酒杯,又看看沈复醉。
“名分,”他重复道,像是在嚼一颗陌生而坚硬的果子,“很重要?”
“重要得很。”沈复醉展开扇子,慢悠悠地摇起来,“有了这名分,为师就能名正言顺地管着你、教你、训你……嗯,自然,也能罚你。”
“管。教。训。罚。”裴回一字一顿的重复。
他忆起自己还在案几上时,曾见沈复醉指点其他弟子练功的光景,想起那些人,有一个每天都在笑,另一个总是没什么表情,但他们面对沈复醉时,总是很恭敬的。
“嗯?”
“打磨吗?”裴回迟疑地问,瓷器出世前,似乎也要经过这些工序。
沈复醉挑眉:“倒也没错。把你从混沌未开的瓷坯,打磨成能盛住更复杂物件的器皿。”
“比如,人的人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那些滚烫的、冰凉的、甜蜜的、苦涩的,都要学着容纳。”
裴回似懂非懂。
但他听到到了“器皿”二字,这是他的根本。于是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打磨的过程,以及附带而来的徒弟名分。
“既入了我门下,可知规矩是什么?”
裴回抬眼看他,摇摇头,等待下文。
“明日卯时,来竹林。”
“到了之后,做什么?”
“自是明日再告诉你,”沈复醉摇了摇扇子,“反正不听为师的话,当心灵气消散哦。”
于是第二天,天光未亮,裴回便站在了竹林西侧的薄雾里。他站得笔直,像一株新生不久的青竹。
沈复醉来得也准时——恰恰在卯时三刻最后一息,才拎着一个酒葫芦,踩着沾湿了露水的青石小径,慢悠悠地晃荡过来。
青衫依旧松垮,玉簪别的乱七八糟,整个人都带着宿醉未醒般的慵懒,唯有那双桃花眼亮极了。
“哟,还真来了。”他语调上扬,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还以为你这小杯子精,宁愿去后山寒潭里泡着呢。”
裴回闻声,认真回答:“寒潭极冷。不如这里。”
沈复醉被他这一板一眼的评价逗乐了,走到他面前,故意用还带着凉意的扇骨去冰他的脸颊。
“倒是会算计利弊。看来为师昨日那番‘不听师言,灵气消散’的威胁,很是立竿见影?”
冰凉的触感让裴回微微偏了下头:“嗯。”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调侃之意。
沈复醉挫败地“啧”了一声,收回扇子。“无趣。也不知将来哪个倒霉催的,会瞧上你这么块木头杯子。”
“……?”
“罢了,”沈复醉清了清嗓子,勉强摆出点师尊的派头,“今日晨课,不练气,不打坐。”
裴回安静地看着他。
沈复醉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他用手背抹了下唇角,然后用愈发黑亮的眸子盯着裴回:
“学‘看’。”
裴回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看。”他重复道,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目之所及,形色、远近、动静。”
“停。”沈复醉用扇子虚虚点住他的嘴,打断了他,“不是用你这对琉璃珠子看。”
他的扇子向下,虚虚地点在裴回心口的位置,“用这儿,‘观’。”
裴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眼看看沈复醉,沉默了。
理解不了。心如何能观?
沈复醉似乎早料到如此,也不急,又呷了一口酒,慢条斯理道:“譬如你看那根竹子。”
他随手一指旁边一株被昨夜风雨打折了梢、略显狼狈的青竹:“你观到了什么?”
裴回的目光依言投过去,精准无误地汇报:“圆柱形,中空,有节。高一丈七尺三寸。表面有纵向纹理。上梢断裂,色翠绿,有褐斑数点。”
“……”
沈复醉听着这一长串毫厘不差的描述,嘴角抽了抽:“真不愧是器皿成精,倒也是你的本事。”
他叹了口气,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罢了罢了,那你观为师。”
裴回的视线立刻移回到他脸上。
沈复醉迎着他的目光,扯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嘴角上扬,眼里波光潋滟,是他一惯示于人前的风流倜傥。
但仅仅维持了一瞬,那笑容就像退潮一样,迅速从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瞬间冷下来。
“现在,你观到了什么?”
裴回愣住了。
他看到了沈复醉的眼睛,嘴唇,还有发丝。但他看不到沈复醉的气息,那非形非貌,非寒非暖,他看不出。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裴回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极不确定地缓慢吐出两个字:
“空的。”
沈复醉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裴回的头发,把那本就只是简单束起的发丝揉得一团乱。
沈复醉长长舒了一口气:“算了,观不会便观不会吧。”他重新拔开酒葫芦,递到裴回面前,“这个总会吧?喝一口。”
裴回低头看着葫芦口,那里还沾着些许莹亮的酒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倾身,就着沈复醉的手,张开嘴。
并非去接那酒葫芦,而是伸出一点嫣红柔软的舌尖,舔掉了葫芦口边缘一滴将落未落的酒珠。
然后他直起身,细细品味了一下,评价道:“醇度尚可,欠一分陈韵。”
沈复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裴回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清晨微凉的竹林,跟在日头底下暴晒了一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