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我把你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了这么多年，你竟能惹出这等口舌是非，让人打上门来，你丢不丢人！身为师兄，代师管教，不但不能约束师弟，反令其为你撒下这弥天大谎！沈君山，你该当如何？！”

“君山有负师父厚望，有违师门教诲，甘受任何责罚。”沈君山惭愧地伏身告罪。

“任何责罚？”高润春重复了一遍，随后沉声说道：“你是该受些教训了！”说罢，转身向廊下东侧那间家祠走去。

“都跟我进来！”

沈君山看向师父离开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惶恐和惊惧立现，不慢冷汗的脸上，脸色更白了几分。

家祠，是嫡传弟子设置的师门祭奠的小型祠堂，特定的节日的祭祀或重大事情如收徒等活动，都会在这里进行。这里的严肃性和郑重性非书房能比。

沈君山自入门以来，并没见过师父或其他师叔开家祠处罚徒弟，他下意识的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被发落到家祠里人，心里的害怕和惶恐溢满眼底，对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失去了客观的判断。

赵文初同样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脸上虽不似师兄那般惊慌，但深深的担忧还是显而易见的。

沈君山眼神黯然，轻叹一声起身跟上。

家祠内不过六十多平方的空间，但一应物品摆放严谨。迎面北墙，悬挂着梨园祖师唐明皇的画像，威仪中带着创世者的雍容。画像上方，“梨园本宗”的乌木匾额庄重肃穆，两侧是一副黑底金字对联，上联是“镜里形骸，忠奸贤愚皆是我”，下联是“曲中性命，宫商角徵总关情”。画像之下，是开派宗师和五位亲传弟子的牌位。牌位前的供桌上，一尊古铜香炉烟灰堆积，供盘中佛手、木瓜等一应清供陈列其中。供桌之前，是一张厚重的八仙桌和两把紫檀太师椅。

东墙上，悬着本派的“家风家训”，楷书工整，字句铿锵，是门派弟子立身从艺的铁律。西墙上则挂着数幅先辈的剧照相框，那些定格的飞扬神采与沉郁身段，将墙上的冰冷训诫，化为了可感可触的血肉风华。

进的屋来，兄弟三人自觉地跪了下来，都是一副屏气凝神的规矩样，连跪姿都拔了又拔。

高润春走到长案前，拿起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烛火点燃，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对着祖师爷画像，深深地拜了三拜，随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寂静的房间里画出肃穆的轨迹。整个书房的气氛，因这个仪式般的动作，陡然变得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沈君山心跳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紧张的手心握了一把汗。

“背门规！”高润春转身冲着大徒弟命令。

沈君山愕然抬头，目光对上师父冷凝的面色，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家祠敬香，背门规，请家法。这么传统又正式的流程，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如今，自己却要面对这一切，让他如何不紧张和惭愧。

“是。”喉结轻动，气沉丹田，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开始背诵，每一个字都落在耳里敲在心上：

门派家规家法，先辈铢积寸累。

传于我辈门人，诸生须当敬听。

自古人生于世，须有一技之能。

我辈既务斯业，便当专心用功。

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

忠言莫嫌逆耳，望尔日上蒸蒸。

一要，学仁义、存忠诚。不得欺师灭祖、吃里扒外。

二要，分尊卑、知廉耻。不得盘剥师长、忘恩负义。

三要，遵教训、守勤奋。不得酗酒赌博、临场推诿。

四要，慎交友、保名誉。不得拉帮结派、口角争锋。

“你犯了几条？”高润春手里握着藤杖，沉声问道。

沈君山抿了抿嘴，沉默片刻，随后不自绝地抬眼看向师父，当对上师父冰冷的眼神时，既惭愧又害怕地垂下了眼帘。

“我与袁绍强当众争执，言辞不慎，互揭私短，有失体统，牵连师门清誉，触犯第四条‘保名誉，不得口角争锋’。师父命我代师训徒，但我对师弟们疏于管教，致使师弟妄言行事，触犯第三条‘不尊教训’。弟子……有负师父教导，有损师门颜面，其错深重，其责难逃，请师父重罚。”

“重罚，当如何重罚？”高润春问，声音如镜湖水面，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