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被气糊涂了,您不是刚对师兄动过家法,我刚把师兄送回去,师兄伤的有点重,现在在家里打吊瓶呢。”赵文初一本正经地编瞎话。
这个回答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高润春眉头一皱,沉着脸审视着赵文初,眼底的怒气、担忧和赞赏交织在一起,一时竟难辨喜怒。
高润春惊讶于赵文初的大胆,敢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简直是混账至极,但他偏偏还没法发作。赵文初这一举动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把沈君山摘出去,不让他当面出丑。他若是拆穿谎言,就得把沈君山推出来,同时还得当场处置了赵文初说谎的行为,他生气归生气,当着外人的面打罚徒弟,他还是不舍得的。若是不拆穿他,就得被他裹挟着陪他圆谎。
他不得不承认徒弟的机智和聪敏,他能短时间内精准判断对方的行为意图,并出手打乱对方的节奏,同时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引导事情发展走向。然而,他又下意识地担心徒弟,怕他做局不精巧,怕他会弄巧成拙。
高润春凶则凶矣,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他审视赵文初的那几秒钟,心里已经盘算好了随时兜底。
林曦惊讶地看向赵文初,他的小脑袋不可能像师父一样,能敏锐的捕捉他的意图。他单纯的以为九哥为了护着大师兄在师父面前信口雌黄,他紧张地去瞄师父的脸色,见师父脸上不显喜怒后,又小心翼翼地偷眼一侧的书房,心里害怕师兄会从里面出来,紧张的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张秋明对这个说法颇感意外,他费尽心思做的这个局,竟然没圈住主角,难免有“功亏一篑”的挫败感。心下不悦,但面上依然平静,静静地等着高润春的下文。
“师父,师兄伤的实在是厉害,这会儿让师兄过来,恐怕不好挪动。”不等高润春说话,赵文初紧跟了一句,说死了师兄受罚重伤不宜挪动的谎言。
赵文初知道,刚才师父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已经是超出他的预期了,哪里还敢让他配合他撒谎,索性不给师父开口的机会,自己唱起了“独角戏”。
他半拉半拽地把袁绍强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后冲着张秋明说道:“张先生,不瞒您说,刚才在门口遇着您,正好刚把师兄送回去。”他稍微压了压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似的说道:“您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师父冲师兄发过这么大脾气,家法藤杖差点打断了。师父本打算带着师兄登门给您道歉,怎奈师兄伤重,实在动不了,才没去成,没想到,您和师父想一块去了,您先来了。”
一张小嘴叭叭的,三言两语就把谎话编圆了,不仅解释了沈君山不能到场的原因,还说明了师父要登门道歉的打算。抛开谎言不谈,就凭借高润春的行业地位和社会影响力来说,他若真能登门道歉,那绝对是给足了张秋明面子。
赵文初这么说,其实是给张秋明搭个台阶,希望他能见好就收。
“张先生,我师父虽然重责了师兄,总归没能当面给您赔罪,您看这样行吗,我替师兄给您磕一个,权当赔罪了,您若是不解气,我去请家法,您打我一顿,让我也长长教训。”
其实,到这里,赵文初磕个头,赔个不是,再说几句软话,张秋明的“软刀子”基本上就废了,因为他不可能跟一个说话和软,做小伏低的小辈较真。剩下的就是主客双方客套几句就该送客了,然而,就在赵文初作势屈膝时,却被一个稍显紧张的声音打断。
“九哥,且慢!”林曦踏上一步,从一侧走了出来。伸手把赵文初往他身旁拉了一把。他自知在这种场合,实在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但他不愿做一只鸵鸟。
“张先生,请恕我狂悖,您可能有所耳闻,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也是‘双全之子’,师父说过,师门里只有我能代替大师兄,所以,九哥,替大师兄给张先生赔罪的事,应该我来。”少年的手指微抖,眼睫轻颤,说话的声音发飘,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明明紧张的不行,但还是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不过是因为心里那份愧疚作祟。师兄受他牵连,九哥为了这事儿,要人前屈膝,他心里难受,实在看不下去。
林曦的话打乱了他的节奏,也把他摘了出去,这让他心里没底。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以林曦的怯懦是应对不了张秋明的。他不自觉地求助地看向师父,师父却斜靠在圈椅上,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态,这让赵文初压力倍增,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
书房的隔音并不好,从张秋明一行进门,沈君山就做好了出面应对的准备,却被赵文初那句“师兄伤重不宜挪动”的谎话堵在了房里。可他没想到,眼看事情要收尾了,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小崽子竟也敢出来顶缸,沈君山紧张地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林曦心里紧张又不情愿,但自己没有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屈膝跪在了张秋明身前说道:“张先生,师兄和袁老师龃龉,实属无心之言,请您不要怪罪,我替师兄给您赔罪,张先生您大人有大量,请您原谅。”说罢,伏身拜了下去。
“这孩子,像模像样的。”张秋明扶了一把林曦,捏起他的下巴哼笑一声。
“大人的事儿,你一小孩跟着掺和啥,快起来吧,有你师父和师兄在,还能让你出来顶事儿。”张秋明身体后靠,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很明显,他不买账。
赵文初虽然不及沈君山分量重,但好歹也是很有名气的成熟青年演员,他出面赔罪,传出去,他们张氏的面子到也好看些。如今,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子出来顶缸,他是不会买账的。
“孩子们不懂事,让你见笑了。”话都点到这儿了,高润春不能不接话,他端了端坐姿,冲着林曦呵斥:“别胡闹!”
这句话让现场的赵文初和书房里的沈君山都紧张起来。赵文初担心林曦扛不住,被师父的一句话呵退,那他们兄弟二人两番“李代桃僵”的戏码可就白唱了,事情又将回到需要大师兄出面的场景。沈君山则担心林曦乱抗事,不分轻重,看不懂眉眼高低,让局面尴尬,让师父难做。
“师父……我……。”林曦有些怯懦,不知如何自处,慌乱间对上赵文初的眼神,心里竟安定了几分,身侧的拳头攥了又攥,鼓起勇气抬头说道:“师父,您别生气,我知道这种场合,我不该强出头乱说话,但是事情是因我而起,我应该跟张先生禀明事情原委。”
林曦谁然傻傻的,但还是能听懂张秋明的言外之意的,他在紧张又气愤地心态下,选择了直球出击。
“张先生,我年纪小,不懂的如何站在学院层面考虑问题,更不懂严格处罚和公平公正之间会存在矛盾,自然也无法理解袁老师做出处罚决定时的为难和无奈。”
“哦?小孩子心里有怨气呀!”张秋明脸上挂着笑,冲着高润春意味深长地说,随即转头冲着徒弟点了一句:“是你考虑不周……。”
“我没有怨气,也不敢有怨气!”林曦抢白。
“你好好说话!”不待张秋明撂脸,高润春已开口训斥。
“是……。”林曦停了几秒,心里有些慌乱。
张秋明似乎已经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大包大揽地把责任揽过去,其用意就是想截断他下面的话。
但师父的那句呵斥是什么意思,要怎么理解,是继续他的话题?还是认错闭嘴?他吃不准。他下意识的去找赵文初的眼神,只见赵文初冲他挑了挑眉,林曦秒懂。
“学院的决定,我不能不认,也不敢不认,我若稍有不服,一顶借家世恣意狷狂、仗师承目中无人的帽子就会扣到我头上,我有口难辩。事实真相如何,袁老师跟我一样清楚,我不渴求袁老师能像师兄那样护着我替我辩解,但至少该理解师兄的急切回护之情,不该言语相激。”
小孩子的直球确实直,就差直接说:你们借题发挥,还敢来赛脸!
“你!”袁绍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没想到他竟敢当面指责。
“放肆!在场的都是你的长辈,你不好好说话,反倒派起不是来了,简直没规矩!”高润春抢先一步训斥。
“秋明啊,这小东西骄纵惯了,没个规矩,让你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