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稚嫩却凄厉到极致的哭喊声,在空荡的破屋里横冲直撞,撞上斑驳的土墙,激起更多冰冷的回响。小小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过去,重重摔倒在躺椅前,不顾一切地去抓母亲那只冰凉枯瘦的手,拼命摇晃。
“妈妈,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念儿啊!我是念儿啊!我们回家!你带我回家吧……。”他试图把脸贴上去,想把那冰冷的手捂热。
“你起来……你起来好不好……妈妈……求求你了……” 哭声震耳欲聋,充满了十岁孩童对死亡最直接、最惨烈的恐惧,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失去全世界的绝望里。
李凤梧僵立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垂落下来,在脚前的地面上圈出一团颤抖的光晕。念儿撕心裂肺的哭喊,穿过眼前的夜幕,听到耳朵里颤抖又模糊,鼓噪地耳朵发麻,甚至面部也跟着发木。
他呆愣地看着躺椅上那个人,那个儿子恼恨了二十多年的人;那个尝尽生活苦难和骨肉分离之痛的人;那个心心念念寻找儿子想要补偿他母爱的人;那个曾被儿子冷言怒斥不配称爱的人;那个想要再见儿子一面而不得的人,那个……那个在他的生命里被称作“母亲”的的人……
此刻,她如此具体,又如此虚幻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恨吗?
好像也没有那么深刻。
释然了吗?
好像也没有那么清晰。
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陌生了,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他没有念儿的撕心裂肺,没有念儿的痛彻心扉,更没有念儿的惶恐不安。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恨得慌。恨他们母子相处时间太短,恨母亲的解释和剖白来的太晚……
可是,如果时间能倒流,他还是会一遍遍的冷言冷语的对待她,因为,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去了解她、理解她甚至原谅她。
所以,他这种恨,与任何人都无关,是深夜独对旧事时,喉咙里那一声闷住的雷。是指尖触不到、言语挽不回、光阴改不了的母爱坟茔上永久的废墟。是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尝到一口味道相似的水饺、听到一句寻常的叮嘱等等无数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里,骤然攥紧心脏……
原来人最深的遗憾,并非对着外界,而是对着自己生命中那块永远缺了角的拼图,对着再也无法送达的、关于母爱的回应的终天之恨。
此刻,他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和一种迟来的的悲哀。悲凉的情绪慢慢从心中升起,堵塞了喉咙,压迫着眼眶。
他挪动脚步,很慢,很沉,像是拖拽着千钧的锁链,踏过满是灰尘和碎屑的地面,走到躺椅的另一侧。竹制的旧躺椅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弟弟还在另一边,整个人几乎扑在母亲身上,哭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沉浸在他世界彻底崩塌的剧痛里。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母亲交叠放在腹部的手上。那只手,干黄枯瘦,指节嶙峋,皮肤松弛地覆在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因生活艰辛留下的痕迹,此刻静静地搁在褪色发黑的藤条上,一动不动,像两片深秋凋零的枯叶。他看了很久,久到弟弟的哭声似乎都变成了背景里永恒的风声。
他抬起自己那只有些颤抖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只是不知该如何落下。最终,他轻轻地将手心,覆在了母亲那只冰凉的手背上。触手是惊人的冰冷,是一种毫无生机的质感。就在他的掌心完全贴合上去,感受到那彻骨寒意的瞬间,一滴温热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干涩酸胀的眼眶边缘挣脱,迅速滚落,轻轻砸在他手背上。
李凤梧缓缓曲下双膝,微微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握着母亲冰冷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那已经远去的生命,又仿佛只是想抓住一点什么,抓住他曾经拥有过但此刻已永远失去了的母亲和母爱。
谢文慧的丧礼过后,宋雨萍担心李凤梧,便一连几天都让他带着念儿回来住。李凤梧嘴上应着,每次都是自己回来吃个晚饭,稍坐一坐就回去。每当此时,宋雨萍一边嗔怪他不听话,一边把给念儿准备的吃食打包给他带走。
“怎么又是你一个人来了,念儿呢?”宋雨萍看着走进客厅的李凤梧蹙眉责怪。
“噢,他……他吃过了,在小区里跟孩子们玩呢……。”李凤梧把之前说过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回去!他不来,你也别来了!”宋雨萍把水果盘重重地墩放在茶几上,难得有疾言厉色。
李凤梧心中一紧,抬眼确定师娘沉了脸色后,原本淡然带笑的面容也窘迫了起来,立在沙发前不敢稍动,嘴里怯怯地喊了声:“师娘,我……。”
宋雨萍的这句话同样惊住了坐在沙发上的林怀章,他抬眼扫了扫徒弟又扫了扫媳妇,最终放下手里的手机,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冷眼看着。
“你到底真没回事儿?!”宋雨萍不忍看徒弟的惊慌无措,伸手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缓了语气询问,“我怎么看不懂你了,让念儿来吃个饭有什么问题吗?是念儿不喜欢来这里吗?还是我和你师父哪里做的不好,惹孩子伤心了……”
“没有!”李凤梧急切地打断,“师娘和师父做的都很好,是我的问题,我……。”李凤梧看着师娘恳切的目光,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