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我要去找我妈!你不去,我自己去!”念儿反应强烈,说着话便打开了车门跳下车。
李凤梧忙解开安全带跟着下车,两步跟上前面瘦小的孩子,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看他仍要挣扎,便用力把他抱了起来。
小孩子使出了蛮力挣扎地厉害,纵使身体被强健的手臂裹住,他还是七扭八扭的挣脱着滑了下来。李凤梧疲惫的眼底升起了一丝火气,刚要大声吼他,却又被那蜷缩在地的摸样生生地逼回。
小孩子蹲跪在地上,双手紧紧箍住李凤梧的双腿,抬起满脸泪痕的小脸,哑着嗓子祈求:“求你带我去找妈妈行吗?求你了……求你了……。”
自白天推搡他说不是他哥哥后,小孩子像是记仇似的没再喊过他一声“哥哥”。
路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念儿身上,堪堪能看清小孩子那张脏兮兮的,写满了被全世界抛弃的惊恐和无助的脸。
时间“嗡”地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李凤梧看见了孤儿院铁门边,那个三岁的自己。也是这么死死抱着生锈的铁栏杆,哭得撕心裂肺,对着每一个过往的身影喊“带我去找妈妈,我要妈妈。”,直到嗓子喑哑。那种冰冷刺骨的恐惧,那种沉入深渊的无助,穿越二十二年的光阴,狠狠攥住了他现在的心脏。
心头那点无名火气,嗤一声,被某种酸涩的东西淹没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孩子的哭闹因为力竭和恐惧变成了小声的、绝望的呜咽。
他似乎又记起了那种感觉……那种天黑以后,所有地方都变得陌生,所有的人都变得陌生,身边、眼里没有一件自己熟悉的事物,那种被全世界丢下的深深的惶恐和无边无际的委屈。
李凤梧喉头滚动,像是咽下幼年时期的酸涩。他缓缓地蹲下身子,扶起念儿,宽大的手掌抹了抹弟弟瘦小的脸颊,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后缓慢地说,“白天……是哥哥不对,哥哥不该推搡你,不该凶你……你……”
“哥……哥哥……”没待李凤梧说完,小孩子一把扑到他怀里,委屈地喊了起来。
李凤梧揽紧怀里瘦小的孩子,用脸颊不住地蹭腻着孩子的耳侧,像是安抚曾经的自己一样,轻声地重复着:“念儿不怕,念儿不怕,还有哥哥在……还有哥哥在……。”
“哥……哥哥……我想要妈妈……你带我去找好不好……。”念儿再一次请求。
“不是哥哥不带你去找……”李凤梧又替小孩子擦了擦眼泪,低声安抚,“我们先回家好不好,明天一早再来找,好不好?”
“我不要回家,我没有家,我没有家,我要找妈妈……。”念儿情绪激动地说。
“念儿有家,念儿有家,哥哥的家就是念儿的家……”李凤梧把弟弟揽进怀里,想起师娘也曾这样跟自己说过“师娘的家就是你的家……”
家?李凤梧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拉起念儿说道:“我知道哪里能找到你妈妈了,走,上车。”
直到现在,谢文慧在他嘴里,依然是“你妈妈”……
车子重新驶入车道,一路向西。车轮碾过破碎的砖石和荒草,沿着记忆深处那条几乎被遗忘的泥土路,向更深处、更黑暗的、曾是村落的方向驶去。炽亮车灯透过轻薄的夜雾,照亮断壁残垣,照亮废弃的院墙,也照亮弟弟紧贴车窗、充满渴望与恐惧的侧脸。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越发低矮破败,大多是等待拆迁或早已无人居住的老房子。就在李凤梧辨认不清哪个是他幼时家园时,车灯扫到了一颗倾斜的老槐树。
是了,就是这里了。
母亲曾在这棵树下喂他吃饭拍他入眠,他也曾在这课树下活泥巴挖沙子……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破败的房屋旁,一个连院门都不知所踪的小院,院墙塌了大半,院内野草疯长,几乎淹到膝盖。念儿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在齐腰深的杂草和破碎的瓦砾间晃动,光影幢幢,仿佛无数沉睡的往事在晃动。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院子,一栋低矮的砖瓦房歪歪扭扭地蹲伏在夜幕下。堂屋的木门半塌着,斜斜挂在门框上,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念儿在门口刹住脚步,突然不敢往前了,他拉住哥哥的衣服,用惊恐又充满哀求的眼神看着他。李凤梧喉咙发紧,他轻拍弟弟的肩膀,用手电照向屋内。
光柱划破黑暗,尘埃在光束中疯狂舞动。屋子空得惊人,只有正对门的墙壁上,还贴着一张残破褪色、几乎看不清内容的年画。然后,光束缓缓移动,落在了窗下。那里有一张老旧的、藤条已经发黑散乱的竹制躺椅。一个瘦削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安静地蜷在躺椅里。她侧着头,面朝着没有玻璃的窗户方向,那里,一小片清冷的月光正好洒落在她灰白的头发和凹陷的脸颊上。她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表情是一种彻底松弛后的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安宁。仿佛只是在这破败老屋的窗前,睡着了。
时间,连同夜风和草叶的窸窣,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手电的光凝固在那张脸上,尘埃在光里凝固,连呼吸都仿佛被冻住。念儿先是呆立,像一尊小小的泥塑。随即,他整张脸皱了起来,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和认知,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妈……?”
少年的声音里似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