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驱散了绚烂的彩霞，明亮的蔚蓝席卷天空，太阳彻底升了起来。

属于奥西利亚的美梦，终于随着清晨微凉的风彻底消散。

卡瑟站在小镇中心那颗已经枯萎的梧桐树上，平静地环视了一圈。

大多数红砖的屋顶都已经塌陷，少数屋子直接化成了木石堆砌的废墟，瓦砾和灰绿的杂草堆满道路，有些墙上还留着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地上有残存的箭矢。

这些迹象他再熟悉不过，战败。

怪不得人们当时要答应成为费尔斯的试验场，因为拒绝的话，所有人都会死。

卡瑟深吸了一口气，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他余光瞥见昨天提出想看日出的老人已经合上了眼，眉眼含笑，温和宁静。她的家人围在她身边，默默流着泪。一部分人就如他们一家，另一部分则起身，望着前方，呆愣愣地站着。大概是奥西利亚如今的模样太让他们震撼，的确，这里昨天还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平静小镇，今天就变成了废墟……遗迹？随便怎么说，大概什么都不是。

眼熟的红发青年蹲在某个居民身旁，正小声地说着什么。那姑娘将自己埋成一团，索拉的话对她来说估计只是聊胜于无。

有用才奇怪了。亲眼目睹美好的家园变得灰败黯淡，如果能一瞬间就接受现实，才是真的奇怪。

卡瑟收回思绪，抱臂看向椅子上悠悠转醒的艾利·安铎，对方才掀起眼皮，金眸里难得染上些茫然的神色。

“勇者大人这幅蠢样，还真是难得一见。”卡瑟道。

当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艾利·安铎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等他说完，对方眼底已经彻底清明。

“早上好。”艾利·安铎道。

卡瑟随意地摆了摆手，道：“早上坏。审判庭还有多久到？”

他看着艾利·安铎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对方远远地望了一眼太阳，道：“一个小时之内。”

“哦。”卡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果然如艾利·安铎所言，太阳才沿着既定轨迹前进了没多久，审判庭的人就来了。甚至不止是审判庭，教廷和内政部也来了人，那衣服和作派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在感知到一大群人乱七八糟的魔力时，卡瑟拧了下眉，朝着艾利·安铎道：“给你半天的时间，太阳落山之前我要走。”

他很清楚艾利·安铎是什么作风，这人一直都是这样，路见不平不但要拔刀相助，特殊情况更是要管到底。不交接好奥西利亚的事情，确保一切万无一失，艾利·安铎不会离开。

而他则是任务完成就立刻抽身的类型。

换以前他们或许会就“走不走”这件事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但现在没必要。懒得吵，浪费他心情。

说这话时，他正跟着艾利·安铎站在他们来时的那个路口，人群已经从视线边缘冒出了头。

接着，不等艾利·安铎回应，卡瑟继续道：“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没事别来烦我。”

他想了想，决定最后再补充一句，于是他扭头道：“意思是有事就能……”

话说到这，他才对上对方的眼睛，金色眼眸平静温和，似乎很认真地在听他说话。

……白费时间。

卡瑟啧了一声，暗色魔力一闪，整个人原地消失。

他坐在某个枝头，平静地甩了甩手上的锁魔绳，抬眼接住了艾利·安铎从不远处投来的视线，对方朝他点了点头。卡瑟往树干上一靠，就那么远远地看着艾利·安铎一个人迎接了以审判庭为首的队伍。人数不多，大概是第一批，考察情况的。人群簇拥着他亲爱的勇者大人，一边问问题一边往奥西利亚走。

卡瑟抬手伸了个懒腰，准备等艾利·安铎快看不见他的时候再挪位置。

他给艾利·安铎时间交接奥西利亚的事情，留在艾利·安铎视线范围内，只换一个短暂的独处时间，怎么想艾利·安铎都赚大了。感恩戴德吧，勇者大人。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魔王碎片的谜团才微微解开一点，他要想的事情多着呢。

比如说，如果核心碎片一共有七枚，其中两枚的容器分别是他和费尔斯，那剩下五枚，是不是应该分别对应他的另外五个同僚？怠惰、嫉妒、贪饕、悲伤、恐惧。

不能还有五个奥西利亚吧？

卡瑟被自己跳脱的想法吓了一跳，抬头望了眼天，余光瞥见艾利·安铎一行人已经进了小镇。他无声地施了个咒语，跟了上去。

他低头，看着艾利·安铎已经带着人和索拉以及几个青年开始交接，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要真是五个奥西利亚，反而好办多了。

好办，那就不可能发生。

没有五个奥西利亚。

也对，他当时圈的六个范围，并不止于兰德王国。

卡瑟一心二用，探听的魔法在他思考的同时作用着。他听到奥西利亚的镇民正打算将这个与世隔绝上百年的小镇正式命名为“奥西莉亚”，他们希望能用新的名字带来新的开始，但奥西利亚这个名字用了实在太久，它还承载着那些留在美梦里的人们。而莉莉丝是小镇一切有关真实思考的起源，是索拉的母亲，是镇民可靠的女士，能以她的名字为新的奥西利亚命名，是人们的心之所向。

奥西莉亚……是个好名字。他想。

眼见艾利·安铎即将消失在他视线范围内，卡瑟慢条斯理地环顾一圈，换了个新的高位，默默看着。

奥西莉亚大概还剩一半多人，而损坏的房屋比那更多一些，剩下的屋子也有百年历史了。内政部出于实际考虑，提议把镇民们先接到最近的小镇，修缮工作可以慢慢进展。教廷矢口否认，很隐晦地表示内政部丝毫不讲人情，在这时候让人们离开奥西莉亚，简直是酷刑。

“光明神在上，奥西莉亚需要与人们一同获得新生。”一名神官哑声道。

在卡瑟的视线中，带头的内政官已经微微蹙起眉，一场讨论恐怕在所难免。艾利·安铎在这时出声，把重心拉回奥西莉亚的镇民，询问起人们的想法。

手撑着木质的扶栏，卡瑟敛眸，心道果然，皇室和教廷还是那么高高在上。

他缓慢地呼吸着，感受着体内过分安静的魔王碎片。圣火大概把费尔斯的那枚烧去了五分之二，剩下的五分之三跟他的融在一起，现在却没有半点要躁动的迹象。

一时半会他也想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在他昏迷的这一天里，身体动用所有魔力压制住了融合的新碎片。

他醒来时魔力空空如也，魔力限度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