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眼前景象更快浮现的，是耳边的人声鼎沸。

卡瑟睁眼，发觉自己正悬坐在某个建筑的穹顶上，高处阴凉，微风拂过。身上施了隐去身形的魔法，少年压下身体的疲倦以及满心满眼的烦躁，冷冷地俯瞰着底下的人群。

那是一大堆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他们身穿麦吉克勒的统一素袍，围绕在一个圆形的擂台附近，正全神贯注地观看着台上的比试。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台上的黑发少年。

……是那个时候。卡瑟想。

他虽了然，但此时十五岁的卡瑟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麦吉克勒魔法学院有一个传统，在正式入学之前，会举行一场大型的入学测验。那是一个锦上添花的活动，既能帮助学生融入学院生活，又能快速筛选出需要的人才。

卡瑟冷着一张脸，上午的资格赛和下午的淘汰赛都被理所当然地速通。欢呼、呐喊，没有一个声音不在刺痛着他的神经。

烦。

被掌控感依旧如芒在背。

卡瑟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麻木地、不含任何感情地审视起台上人的一举一动。

黑头发的少年明显占据了上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几乎无可挑剔，剑锋流转，轻而易举地化解对面人的进攻，随即立刻将局面掌控在自己手里。

他的动作实在游刃有余。卡瑟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心底盘算起，如果是他来与对方交手，该要如何应对这人的进攻，又要如何将这人逼至绝境，使其不得不全力以赴。

思绪流转，在卡瑟自己都未曾注意的时候，少年已经如同一道破晓的光，照进了他占满尘埃的人生，闯进了他满是泥泞的灵魂。

他人生头一回，仅仅出于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情绪感知，想要去与另一个人一决高下。

几息间，黑发少年已经摸清对手的路数，毫不留情地一击制胜。

人群欢呼雀跃，喝彩声此起彼伏。

卡瑟很轻地拧了下眉，站立在擂台中央的少年没有立刻接受欢呼和掌声，而是收起佩剑，弯下腰，朝败落的人伸出了手。

“……”

在胜负已定的赛场上朝输家伸出手，这无异于一种杀人诛心的羞辱和挑衅。他想。

卡瑟冷眼看着摔坐在地上的人愣住神。

果不其然。

比试结束，他正要收回目光，往下一个擂台赶的时候，底下的黑发少年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金黄的眼眸直直望向卡瑟所在的方向，穿透隐身的魔法，对上了他的眼睛。

“？！”

卡瑟心跳一滞。

正当他预想应对方案时，黑发少年收回了视线。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卡瑟的错觉，对方并没有识破他的魔法，只是凭借某种本能，锁定了他。仅此而已。

黑发少年拽起地上的输家，两人一起谢了幕。

如此风度，更是收获了数不清的赞叹和尖叫，人群如同花团一样簇拥着黑发的少年，夕阳之下，少年耀眼夺目。

卡瑟纵身跳下穹顶，在嘈杂的人声中，准确捕捉到了那个名字——艾利·安铎。不需要再观察了。

就是这个人。

在身体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卡瑟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迅速崩塌，转而重构出一片黑暗，卡瑟眼皮很沉，呼吸缓慢到近乎停止。

感官逐渐恢复，他终于发现自己正躲在一个狭小的缝隙里，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旧书和木材气息。眼睛适应了黑暗，记忆里的他轻轻往对面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了满墙的书。

卡瑟通过变矮的视线确定了这是认识艾利·安铎之前发生的事情，但具体是哪一件……他从不记忆这种细枝末节。

先看看再说。

更年轻一些的卡瑟聚息凝神地等了好半晌，终于，随着一声轻响，有人打开了书房的门。走廊里的烛光撒了一点进来，但卡瑟并没有光明正大地借这个机会窥探书房的布局，而是继续隐藏身形，无声无息地用余光观察着。

走进门的男人身形高挑，衣着华丽，头上顶着一对略显突兀的山羊角，原来是个魔族。

魔族在对面的书柜东敲敲西碰碰，卡瑟拧着眉，记住了所有能看到的部分。

“轰隆——”书柜顿时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潜藏的暗道，魔族顿了顿，随即抬脚走了进去。

在机关恢复原样的前一秒，卡瑟跟了上去。

有惊无险地又过了两个机关，卡瑟终于跟着这个疑心十足的魔族进到了密室里。那是一间与先前几乎布局相同的书房，不同的是，魔族坐到了华丽的橡木书桌旁，伸手打开了书桌的某个抽屉，魔力流转，从空无一物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崭新的信封。

情报。

卡瑟敛眸，耐心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