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种密不透风的监控下,信息还是如同细微的水流,找到了渗透的缝隙。
这天下午,一名负责送餐和简单清洁的、面容平凡的中年佣人,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将餐车推进房间,摆好饭菜。整个过程与往日无异,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但在她收拾上一餐的餐具,准备离开时,她的手状似无意在餐车下层隔板的边缘摸索了一下。然后她端起那叠待清洗的碗盘,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几乎与木质隔板颜色融为一体的便签纸,遗落在了林砚之座位旁的地毯褶皱里。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她推着餐车,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林砚之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弯腰,系了一下其实并未松开的鞋带。起身时,那张微小的纸片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口。
直到深夜,确认房间内唯一的监控探头已经切换到夜视模式,且门外守卫换岗的短暂间隙,林砚之才在卫生间的隐蔽角落,借着水流声的掩护,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打印的,微小而清晰,只有寥寥数语:「省厅催结案,法院无期。冯案律援停滞,僵局。」
信息极其简短,没有任何指向性,但落在林砚之眼中,却如同惊雷。
省厅催促,说明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希望快速平息事端。但法院方面却陷入停滞,原因是冯德远的法律援助律师林砚之无法履职。这看似合理的流程,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矛盾——那股推动结案的力量,似乎无法直接干预司法程序的具体排期?
他立刻联想到案件最初的源头——那份莫名其妙落到昭行律所,并由陈老指派给他的法律援助通知书。陈老当时的表现,分明也不知这指派从何而来。
陈老!
只有他,只有这个同样深陷局中、老谋深算,并且在昭行律所乃至整个法律界拥有庞大人脉和影响力的老狐狸,才有能力,也有动机,在李家如此严密的监控下,用这种近乎谍战的方式,将信息传递进来。
而这意味着一个更惊人的事实——在李家的内部,甚至是在这处号称绝对安全的安全屋的工作人员中,有陈老的人!
这个内应可能级别不高,就像那个送餐的佣人,处于不被重视的边缘位置,但正是这种不起眼,才构成了最安全的信息通道。陈老对李家的渗透,或者说,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林砚之将纸条冲入马桶,看着水流将其卷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陈老此举,无疑是在向他们示警,也是在提醒他们注意这其中的矛盾。他是在借力打力,利用林李二人目前的困境,和他自己掌握的信息优势,继续推动着他那不为人知的计划。
“不对劲。”他回到房间,对看似已经睡着的李砚州低声说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复述了纸条上的信息,并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李砚州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眼中同样没有丝毫睡意。
林砚之继续分析,语气肯定:“那个最初指定昭行接手案件的手,和现在急着推动结案的省厅层面,以及吴家背后的更高层领导,可能……根本不是同一股势力!”
信息,如同一把钥匙,虽然来自敌方的别有用心,却为他们撬开了困局的一丝缝隙,让他们看到了幕后更加错综复杂的权力格局。他们不仅是被囚禁的猎物,也成了不同猎手之间博弈的棋子。而如何利用这棋子的身份反客为主,成了他们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难题。
这个发现,如同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错综复杂的棋局一角。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猎人,在追踪猎物;随后发现自己成了猎物,被吴家、徐家乃至家族追猎;而现在,情况似乎更加复杂。他们既是某些势力眼中的猎物,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另一股更隐秘势力用以搅动局势、引出真正大猎物的…诱饵。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扑朔迷离。而真正的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