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以阿文为首的几名李家人走了进来,他们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与医院的环境格格不入。阿文走到李砚州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州少,家族决议,为确保您和林律师的安全,需转移至更安静的地点休养。外界的一切事务,暂时不必挂心。”
李砚州看着他们,嘴唇紧抿,最终只是沉默地闭上了眼睛。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反抗。他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这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波及到尚在昏睡中的林砚之。
当林砚之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已不再是医院那单调的雪白,而是一间装修精致、设施齐全,却处处透着疏离与禁锢感的房间。窗户是特制的,视野开阔却无法完全打开,门外隐约有人影驻守。
李砚州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他简略地向林砚之说明了情况——家族的保护性隔离,笔记还在他们手中,但手机和车辆已被家族控制。
“我当时拍得很急,车又晃得厉害,”林砚之的声音依旧沙哑,他揉了揉依旧作痛的额角,“照片很多都是模糊的,他们未必能看清全部内容。”他刻意没有提起第一次苏醒时试图呼唤李砚州的事,而李砚州也默契地隐瞒了自己当时的清醒与挣扎。两人不再多言,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本染血的笔记上。他们并肩坐在床上,一页页仔细翻阅,试图从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录中,拼凑出更完整的真相。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越往下看,气氛越是凝重。笔记不仅坐实了吴家是那只第三只手麾下负责具体执行的肮脏手套,更重要的是,那个曾在酒后失言的吴家包工头——冯德远的父亲冯永——如今依然在吴氏集团下属的工程公司任职。显然,吴家高层并未意识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曾在多年前泄露过关于更高层存在的关键信息。
“不对,”林砚之突然开口,指尖点在一页记录吴家当年试图威逼利诱老爷子,却最终未能成功的记载上,“如果吴家背后的势力真如笔记暗示的那么强大,为什么连一个破旧的浴室都拿不下?这不合逻辑。”
李砚州眉头紧锁:“除非……当时有让他们也感到忌惮的人或势力在牵制,让他们不敢对浴室用强。”
这个发现让两人心头更沉。这意味着水面下的博弈,比他们想象的更深。然而,他们现在身陷囹圄,情报来源被彻底切断,如同被拔去爪牙的困兽。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养好身体,并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利用有限的资源,尽可能地分析和推演,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昭行律所顶层会议室,厚重的红木桌映照着窗外阴沉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与现磨咖啡混合的气息,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凝重。
当行政主管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宣读关于林砚之和李砚州因“伤势过重、需长期静养”而退出所有案件,其负责案件予以封存、资料不移交的通知时,围坐在桌旁的三位元老合伙人,神色各异。
陈老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吹着杯中浮起的茶沫,眼皮耷拉着,仿佛在养神。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或许才能捕捉到他那浑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冰裂般的锐利寒光。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想得美!他在心中冷笑,如同盘踞洞穴已久的老狼,终于嗅到了猎物的确切踪迹。李林二人遭遇的绝不仅仅是意外,而是灭口级别的阻击。这足以证明,他们触碰到的,绝不仅仅是吴家徐家之流,而是真正盘踞在食物链上游的巨鳄。幕后的黑手被逼得动了真格,反而露出了尾巴。他蛰伏多年,暗中织网,等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将深水大鱼引出洞的机会。无论是为了揭开那桩缠绕他多年的旧案谜团,还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昭行、也为自己攫取最大的筹码和生存空间,他都绝不允许这盘棋就此收官。
坐在陈老左侧的张老,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挂着惯常的、与世无争的温和表情。但在听到“案件封存,资料不移交”时,他捻动佛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人注意到,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与算计。
前台……文件……图标……他想起不久前自己在那次例会上,受那位隐晦嘱托,刻意提及前台管理混乱的举动。那步棋,果然起到了作用,至少让林砚之注意到了关键线索。现在,李林二人被迫出局,水已被搅浑,但那位的目的,显然还未完全达到。他偷瞄了一眼身旁不动声色的陈老,心中暗忖:这老狐狸,怕是也要坐不住了。他低下头,借由端起茶杯的动作,掩去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隔岸观火意味的笑意。他乐见陈老下场,这潭水越浑,于他背后之人,才越有利。
而另一位李老,则眉头紧锁,显然对律所突然损失两位干将,尤其是背景深厚的李砚州感到惋惜和不满,但他似乎更倾向于接受现状,以□□为主。至于那位几乎从不露面、只通过视频连线的林老,屏幕上的影像模糊不清,没有任何表态。
陈老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与决意。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既然情况如此,那就按通知执行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陈老的按通知执行,从来都不意味着真正的服从。这往往是他开始动用规则之外手段的信号。
会议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气氛中结束。陈老第一个起身离开,步履依旧沉稳,但那双背在身后、微微蜷缩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风暴将至,而他,这只在阴影中潜伏了太久的猎手,终于要主动走入这场狂风暴雨之中了。他的目标,不仅仅是保住昭行的利益,更是要借着这次机会,将那隐藏在层层迷雾后的终极猎物,揪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省公安厅的指示也下达到了云江市局,语气严肃:命案必破,陈嘉颖案影响恶劣,需尽快审理侦破,不得拖延。
一直关注此案的吴家和徐家,立刻高调表态支持省厅决定,并敦促市局尽快结案。市局面临巨大压力,声称案件已侦查完毕,移送检察院,只待法院排期开庭。
然而,法院方面却陷入了僵局。冯德远案是法律援助案件,指定的辩护律师林砚之因意外无法履职,按照规定,需要时间重新指派律师或等待原律师康复,这使得开庭日期变得不确定。
在李家这处不为人知的安全屋里,日子仿佛凝滞了。除了固定的医生检查、营养师配餐,以及门外二十四小时轮换的、沉默如石的守卫,林砚之和李砚州几乎与外界隔绝。任何电子设备都被收走,房间经过严密检查,确保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