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砚之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砚州搁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缩了一下。他看着林砚之脸上那混合着审视与玩味的表情,胃部微微收紧。这种骤然从温和切换到凌厉的审讯方式,他太熟悉了——像极了那些经验丰富的拷问者,善于利用情绪落差击垮对手的心理防线。而林砚之,正是在那样暗无天日的环境中,亲身承受了三个月,才将这种冷酷的节奏感刻进了本能里。
“或者我换个问法,”林砚之微微前倾,身体语言带来的压迫感陡然增强,目光锐利的锁住对方,“她死了,你是什么心情?”第三步:骤然施压,击溃心理防线。这是他从过往黑暗经历中学到的——在对方放松警惕时,用最尖锐的问题刺穿其情感伪装,观察最本能的反应。
“你骗我!”冯德远突然暴起,手铐在铁椅上撞出刺耳的声响,“你们都一样!都在骗我!”他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青筋在额角暴起。假的!都是假的!他和那些人一样,只是想看我崩溃,想逼我认罪!
林砚之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身后的狱警立即上前按住失控的冯德远。他注视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说我骗你?可在你刚才的陈述里,不也隐瞒了重要的事吗?”第四步:出示证据,坐实谎言,将对方逼入绝境。
李砚州看着林砚之眼中那几乎称得上是愉悦的残忍光芒,心中一片涩然。他知道,林砚之的精神此刻正处在一种高强度紧绷的狩猎模式中,这能让他展现出惊人的洞察力和压迫感,但也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都可能让他离那个黑暗的过去更近一步。他不由的想起救援行动结束后,心理医生的警告:“长期的囚禁与拷问会重塑一个人的应激模式,他可能会不自觉地模仿施加者的行为,这是一种创伤后的心理代偿。”
李砚州按压下内心的难受,适时的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冯德远面前。高清摄像头清晰捕捉到了他在14:30走向311教室的身影。
在照片被推出的那一刹那,林砚之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牢牢锁定在冯德远的脸上。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先是因震惊而急剧放大,随即又因恐惧而收缩……就是这种表情。林砚之在心中评价,从强装镇定到全面崩溃的临界点,无论看多少次,都如此令人愉悦。
愉悦这个词在李砚州脑中闪过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多么希望林砚之能永远摆脱那段过去带来的阴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中汲取扭曲的力量。
冯德远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他们知道了……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了……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恶心的变态……可是……我只是太爱她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冯德远的认知里,他对陈嘉颖的感情早已扭曲成一种病态的占有。她是我女朋友,至少曾经是……那我看她有什么错?哪怕分手了,她也应该属于我,至少……她的身影,她的一举一动,应该只存在于我的视野里。冯德远无法忍受她脱离自己的掌控,投向别人的怀抱,跟踪是他唯一能重新感受到拥有她的方式。那种在暗处窥视的快感,能短暂地麻痹他被抛弃的痛苦,让他错觉自己仍是那个能靠近公主的守卫。
巨大的绝望和一种被剥开伪装的无地自容将他吞噬。良久,他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彻底的屈服:“我……我只是想再看看她。分手后,我控制不住自己……那天溜出教室,就为了在窗外看她几分钟。就只是这样。”承认吧,至少……至少跟踪比杀人好……只要还能知道她的消息,我就能继续……继续爱着她,守护着她……
林砚之慢条斯理地收回照片,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李砚州看着他那看似悠闲、实则掌控一切的动作,知道他正在享受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快感。这感觉让他不适,但他更清楚,此刻不能打断。他只能做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确保林砚之不会在这片危险的领域中迷失得太远。“下次见。”林砚之突然起身。
“您……还相信我吗?”冯德远在他身后怯声问。
林砚之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相信。”
门“咔哒”一声合拢。直到走出审讯室,来到无人的走廊,李砚州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侧目看向林砚之,对方脸上那猎食者的神情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疏离。
林砚之疲惫的靠在副驾驶座上,李砚州看了他一眼:“怎么看冯德远?”“一个沉浸在自我幻想中的可悲的跟踪狂,”林砚之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分析时特有的冷静,“但他的偏执有其固定的行为模式——渴望拥有而非毁灭。这种心态的人,不会用如此干脆利落的方式,去终结自己病态情感的投射对象。”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街景,开始条分缕析的整合信息:
“现在所有的表面证据都精准指向他,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第一,动机。警方强调情杀,他有充分的理由——被陈嘉颖利用后抛弃,因爱生恨。第二,人证。陈嘉颖的舍友听到她出门前,语气不耐烦的提到了冯德远的名字。这构成了他约见死者的间接证据。”林砚之拿起还散发温热的咖啡抿了一口继续说:“第三,时机与空白。他的三位本地室友在周五下午课后就离校了,从那天傍晚直到次日清晨案发,他独自一人在寝室,长达数小时无人证明其行踪。这给了他充分的作案时间。最后目击证词。有保安声称,在案发时间段内,看到一个身形与冯德远相似的男性,从侧门方向匆匆返回校园。这把他离开现场的路径都坐实了。”
林砚之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所有这些线索,环环相扣,逻辑通顺,简直完美的像一出编排好的戏剧。”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向李砚州,“一个心思缜密到能策划谋杀并清理现场、连凶器都找不到的凶手,怎么会如此恰好的在离开时,被保安看到背影?一个对时间细节偏执到能复述出自己每分钟行程的人,为什么独独在那段关键的、无人佐证的时间里,拿不出任何一样像样的不在场证明?”
他顿了顿,最终下了结论:“冯德远充其量是个被真正凶手利用的幌子,一个被推出来吸引所有火力的偏执狂。警方给的资料,最好别全信。”
说完这些,他便侧身躺下,将纷乱的思绪暂时隔绝。李砚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下次……或许可以不用逼得那么紧。”他没有明说,但他知道林砚之懂他的意思。林砚之闭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有效就行。”
李砚州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将车速放得更缓。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仿佛也笼罩在一层看不透的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