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确切没有说话的间隙了,眼看火光又至,两人赶紧压着呼吸。贺谏白领着路,摸索着一路小道出城,倒没再起事端。
虽说是个随波逐流的命,沈流一向觉得自己有一颗死倔的心。
出了城七拐八绕,没见有追兵影子,两人也停下来歇了口气。
沈流喘匀了气,见不远处就是长亭,坚持道:“就到这吧,劳烦贺君,长亭过后不必同行。”
他觉得话既说清楚了,贺谏白就该同他一别两宽,再也没纠缠的道理。至于贺谏白为何出现在弥海,沈流连追问的兴趣都没有。
贺谏白张口就是缓兵策:“再同走一段吧。夜路难行。”
沈流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晨白,嗤笑一声,贺谏白偏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罢了,就当他之前在楚邑以为他们也算有几分薄名,行君子事谈不上,贺谏白不至于强人所难,话说的还不够直白。经此一番,他似乎更了解了贺谏白的秉性,确实难缠。他不介意再清清楚楚地说一次。
“贺谏白,你我至少故识一场。之前或是各为其主,各行其道,前尘旧缘就当死在阙海,你我过路不识,何难之有?”
“你非要撵我,又何尝不是强人所难。我不过几日不在,你就和……”贺谏白脸色在晨光下反而有些灰败,恨声道,“你也招惹了我的,你不能不管我。”
“就当以往我确实招惹了你,我向你赔罪,那时我少不经事,对你存了别样的心思,从前就错了,在阙海,在珀邑……而今重逢,和你相处至今,都是我错了!在楚邑那番,更是错得离谱……落得个什么难堪我也认。”
“我以为……”贺谏白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该我道歉。错的从来不是你。我知道从前那一战我瞒你很多,此非我本心。只是人总要失去一次,方知孰轻孰重。你又何必……直接判我死刑。”
两双眼睛对上,皆是长恨难平——沈流为这蚀心的热度感到心惊肉跳。
“也怪不得你瞒我,谋者谋天下之无常,谋定之事,就算假手于我,又有何妨?成王败寇,输赢已定,我输得难看也是自结因果。贺谏白,我也不想怪你恨你,可是我效忠的君主死于荒野,信任我的世子远走异国故土难回,我珍视的学宫和我想守护的安宁毁于一旦,而如今我的老师死于草野,你可知我深恩负尽、故友难觅,作何感受!
“你说你不做那个推波助澜人,一切也都会发生,可如今种种,我又怎能毫无芥蒂和你同行……那日荒唐一夜,许是一时贪欢。罗雪尽的目光下,我只觉得浑身赤裸,我的懦弱、虚伪、贪欲无处遁形。你能明白吗?片刻欢愉又如何压得过满腔悲怆,就算有情,这样重的冤债之下,也早就被压散了,再也不敢有了……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无形间有人在我耳边敲打,用眼神控诉,我便再不得片刻安宁。
“剖心所论,字字泣血,话以言毕,你若非还要纠缠,实在有失道义。”
这话说得重极了。再乱解风情的人也不可能把其当作调情吧。沈流胡乱想着俏皮话,阻隔着过长的沉默带来的窒息感。
贺谏白惯常会沉默。他的沉默总给人太大压力。可这次沈流盯着他,不肯相让。
可没有想到,贺谏白这厮竟不要脸到何等地步。
他沉默了太久太久,最后还是挤出来一句:“让我跟着吧,我放心不下。”
沈流心道:这是良心发现了,好罢,你的良心是良心,我的就不是了,好生没道理。天光已大亮,他有些不耐烦了:“本不至于如此,我不知道还要怎么说得更明白些了,贺谏白,我看见你这张脸就备受折磨……就此放下吧。”
贺谏白又沉默了很久,久得谁都会完全失去耐心。
最后见沈流扭头走了,他忽地拔刀割下一块衣袂布料,蒙在口鼻之上,把下半张脸严严实实遮了个干净,随后坚定地跟了上去。
到这种地步,沈流被气笑了。那是气极后的嗤笑,他觉得自己和那人必定都疯了!他讲的其实是一种胡地方言是不是?他们其实根本无法沟通,于是只能朝着对方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来。
一个白绫覆额,一个黑布覆面,都是疯疯癫癫,不是很合理吗?
这样想着,沈流真的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要疯了。
疯就要有个疯人的样子。再一琢磨,硬的不行便来软的,曲折的,委婉的。想着前年读兵书时囫囵学的招数,所谓声东击西,所谓调虎离山,所谓金蝉脱壳,沈流一路笑着甩了贺谏白十三次。
沈流觉着自己这副疯样应当蛮瘆人,贺谏白却一副正常做派,沈流觉得他装的好没意思。
可惜这十三次,七次被掐灭在萌芽里,三次只跑了半条街,两次仅甩开一刻钟。路上摊贩见二人似乎神志有失,衣着怪异,像见了瘟神一样,避又不敢避。
最后一次,沈流捧着绿豆冰、龙泉酿、小糖人、荷叶包,怀里揣着桃木剑、核桃串、紫竹短笛,又故作惊呼“这个薄荷红豆方糕看着真好吃”时,终于趁着贺谏白在等那笼方糕出锅时,猫腰一溜烟跑了。
本想着这次时机似乎不错,眼见淌溪攀林过了七八里路没见有人跟上来,沈流终于舒了口气,可惜他眼尖,一口气没舒完,山路弯折处柳暗花明,竟隔着个山头瞥见了远远跟在后面的贺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