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冯羚从温室回来已经将近晚上八九点了,晏几声送她下楼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只有两三个人还在加班,除了各自工位上的灯还亮着,大灯都关了,周遭安静的只剩下键盘声。
——当然还有晏几声。
但晏几声走路惯来没动静,像是脚下长着厚厚肉垫的大型猫科动物,她回头看一眼,人还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中间本来她是想公事说完了就离开的,结果脚刚踩稳地面想起来自己是坐晏几声车来的,并且一路上大半时间在好奇车,几乎没记路——遂认清现实,凭自己回去的可能性为0.01。
所以她就那样无所事事地坐在晏几声办公室里,看他时不时和线上开个会,时不时把人召进来吩咐一些内容,偶尔也会出去留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回来给她带上一杯甜牛奶。
中途他还折回来过一次,问她还喝不喝,冯羚以为他还想给自己接一杯,客气地摇摇头,结果他只是点头向她伸手,让她出来一下。
二人坐电梯去到五十五层,狭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唯有一处光照出来,晏几声扫瞳膜给她开了隔壁的会议室,让她先坐坐,之后迎着光进了边上那间。
冯羚一脚踏进隔壁,灯光立马亮了起来,周遭白亮得恍若白昼,她看着眼前一张可能只有西餐桌那么大的会议桌,手搭在上面打量着四周绕着走了一圈。
突然侧边的墙变得透明,她抬头和对面坐着的晏几声对视。
对面和这边完全不同,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圆桌,晏几声坐在正对着她的位置,接下去的每一座都坐着穿着笔挺军装的人,而晏几声本身今天就只穿了件衬衫,如今不知道是不是事情比较多,他解开了上面的两颗扣子,袖口也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绷带裹好的小臂。
和周围所有人的气场都不同,却又完全不输在座那些看上去就资历很老的人。
晏几声只朝她这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就放下笔和手里的文件,看向一侧的屏幕,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士官走出来对他敬了个礼,开始汇报。
声音不知从哪清晰地传来这边。
“?”冯羚搭在桌面上的手一弯,有些没想到竟然她不止能看见对面甚至还可以听着看上去就很严肃机密的会议内容。
一下开始怀疑自己配不配的问题。
听了真的不会被拉出去砍头吗?
虽然她嘴挺严的,但都说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自2076年4月3日起,我国境内出现第一批在入夜时分被卷入异世界的居民,总计23人,死亡17人。5月15日,晏中将主动进入异世界,7月1日,根据异世界存在边界且普遍为长方形,中央决定暂时将其命名为‘方田’,并由此组建‘重明’特殊机动队,专门破解方田问题。”
“……今天是2077年10月17日,根据对方田最新的情报考虑,‘重明’决定将方田更名为‘方涡’,申请更名理由如下……”
冯羚听得入迷,以至于表情都有些呆愣,她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好像一只蚂蚁只是路过,却撼动了摩天大厦。
或者说,她本是一颗普通石头,却被晏几声这位女娲选中,用它补了头顶苍天。
本来她只是一颗没有名字的石头,是低头都无法第一时间看到的石头,此后变成了“补天石”,是区别于其它仰望才能看见的石头。
她什么都没做,却好像突然有了价值。
她的经历将会永远留在方涡的开场里,在此后一次次类似的场合中被人听见。
不久前她还想过说要靠自己变得有价值,要向曾经抛弃自己的所有证明,结果这一天突然到来。
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振聋发聩。
娃娃脸的士兵还在一条一条罗列着,冯羚只觉得他的声音像是念课文的好学生,一字一句十分清晰然而却不进脑子,突然晏几声从翻文件的动作里抬起眼来,下座的各位看到他动作纷纷偏头看他一眼,只有冯羚知道他是在看自己。
晏几,你在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不知不觉听到了末尾投票环节,无人反对的压倒性结果,冯羚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直到房门被打开,晏几声指尖夹着几摞纸贴门站着看她,说:“你带来的这些信息需要立即同步上级,招待不周,没有特别无聊吧?”
她张张嘴,没能说些什么,倒是突然感觉到手一直撑着撑麻了,最后看了眼对面空落落的会议室,走出去。
就这样她跟着又回了五十一层,张苏裴和另外两个年轻士兵还在加班,晏几声放了东西后就带她回了长城。
车上,冯羚看着玻璃窗上晏几声模糊的侧脸,高强度的工作让他脸上带着一丝倦怠,但却不多,乍一眼看去仍是直观的貌美,晏几声偏头过来,二人在车窗上对视。
晏几声投以一个疑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