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说了什么?”陈泗侧卧在罗汉榻上,单手支着头。他困眼迷离,马上就要睡着。
没有灵力,肉身禁不起饥困,段瓴扫了眼合欢/床上的人,盘腿坐到罗汉榻尾:“打听了些府中秘事,明日与你详说,先睡吧。”
陈泗低语两声,随后沉沉睡去。
均匀呼吸声鼾声此起彼伏,段瓴迟迟不能入定,最终睁眼,视线落在一片虚无中。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素烛熄灭,黑暗中除了水汽,她又闻见柚香。此刻却与白天不同,气息摇身一变,从暴戾君主变成了只酣睡羊羔。疑惑不解时,她手边忽然触到一团柔软。
又是鬼胎制造的幻觉?
她捏了捏,手上陡然一痛。
借着晦暗光线,她俯身看去,却与一对金瞳对个正着——是类类悄无声息窝到榻上,被她惊扰了睡梦,正不耐地盯着她。
她收回手,轻声道:“睡吧。”
天色熹微,段瓴猛地睁眼,李生鼾声不断,蒙汗药似乎还没过劲。来不及松一口气,她后背渡来一片温热。
转身看去,却与陈泗惺忪的睡眼四目相对。
她怎么在他怀里?
不,那柚香安抚下,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段瓴立即翻身而起,只觉不可思议,她低声问:“我何时睡着的?”
“大概三更前后,”陈泗支起上半身,神了个懒腰,“不由分说钻到我怀里,我一时困顿没有推开,还望段道友莫怪。”
段瓴一时语塞,恰好类类舒展身体,她一把将它捞进怀中,语气不善道:“你我拜把子的交情,困顿时挤在一张榻上情有可原,不必心怀愧疚。此般说来,还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她想起那个吻,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陈泗果然一脸迷茫:“相拥而眠,倒也不算你占便宜,我们扯平。”
“谁跟你扯平?”她暗自心道。
这时窗外走过一道人影,二人立即噤声,只听小竹子低声道:“卯时就快到了,我来伺候老爷起身。”
段瓴眼神示意陈泗,她放下类类前去开门。
见开门的是她,小竹子下巴快落到地上,结巴道:“你你你,你怎么在里面?”
“娘子起身早,我便早些来了。”她搪塞过去,侧身放他进屋。
李生被叫醒事颇为不快。许是蒙汗药之故,他睡眼乜斜,神智模糊,见自己还穿着公服竟也没有起疑,而是任由小竹子伺候起身。
盥洗过后,他浑浑噩噩出了小院,小竹子小步跟在身后,替他张罗早餐。
“贫寒出身,任人伺候倒不觉得不自在,这李生果真与话本中的不同了。”段瓴想起前来将军府拜谒的汉子,被仆役服侍,彼时那几人显得诚惶诚恐,分外惊惶。
陈泗问:“你呢,与先前一样吗?”
段瓴失笑摇头,却没回答。
天色尚早,二人都没辟谷,于是段瓴跟着陈泗来到东花厅旁的厨房。两位厨娘忙得热火朝天,见宋氏带着婢女杵在门口,只问:“娘子吃点什么?”
陈泗道:“无妨,我来借用厨灶。”
“嚯呀!”厨娘惊呼道,“这可使不得,别弄坏了娘子一双巧手,到头来老爷还得怪我们咧。”
“老爷升堂去了,怕是鞭长莫及。”陈泗咧嘴一笑,走到一口空闲锅边。
见拦不住,厨娘们长叹一声,也不再阻止。
他问:“想吃什么?”
虽没辟谷,自打拜入奔星阁,段瓴鲜少吃饭。膳堂拢共去了三次,两次还都是陪陈泗,她实在想不起要吃什么,索性道:“我要吃面。”
陈泗找出面粉,加水和了起来。段瓴不善庖厨,只站在一旁观摩。
厨娘们忙碌着,锅中水沸,咕嘟咕嘟响着。厨房鲜香四溢,两人就等出锅,于是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
一人抱怨:“要剥虾片鱼,还得配上嫩笋和蕨菜,这山海羹做起来最是繁琐,还耗费时间,我比往常足足早起了两刻钟哩。”
“太老爷卧病在床,吃不得硬的。老爷孝顺,今年总该给你涨钱。”另一人道。
说起这位太老爷,厨娘便气不打一处来:“哼,说起来还是他折腾我。牙都快掉光了,昨日还特意嘱托不吃汤羹,要吃肉。你说他嚼得动吗?”
两人一阵哄笑。
陈泗的面醒好了,厨娘早饭也出了锅,二人端着盘子先后离去,灶前只剩段瓴揉着面团。
“不用手指,”陈泗紧锁眉头,“你得用掌根。”
他示范一遍,段瓴没揉两下,又被打断:“手臂不必伸直,揉面需用巧劲。”
于是他再示范,她再揉。
果然耳边再次响起陈泗的叫停,他眼中闪烁着促狭,显然是在捉弄她:“不是——”
“你有完没完。”段瓴忍无可忍,将面团飞抛出去,就要甩手走人。
就在这时,背后一道裂帛声炸响,她心中一凛,回神瞬间柔手化解来势,袭击之物落到地上。
“啪嗒。”
那是块鹅卵石,约莫半拳大小,灰黄相间,上面绑了根布条。
谁?
厨房位于李府东极,与外界仅有一墙之隔。在她看来刹那,一颗脑袋飞快缩了回去,段瓴没能看清其人样貌,却敢捡起石头,端详起布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小字。
陈泗念出声来:
“今夜子时,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