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动,“哔啵”爆燃声被淹没在绵绵春雨中。雨水变成了鼓槌,敲在瓦片上。嘈杂雨声中,夹杂着低沉鸣叫,那是蝼蛄的鸣叫。冰泮春来,雨夜带来的不只有潮湿雾气,还有冒雨而来的人。
“咚咚。”
房门被叩响,门外响起男子的呼唤:“玉镜,可是躺下了?”
屋中书页翻动之声消失,女子柔声道:“还没,老爷进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门被打开,一道身影缓缓走入。
段瓴匍匐房梁上,探头看去。
只见他身量不高,体形瘦弱,绿色公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肥。长脸上挂着对三角眼,没有一点官威,倒像是个衙役。
小厮收了伞守在门外,陈泗命他打来热水,服侍李生盥洗。自己则端了杯姜茶递去:“乍暖还寒,小心身子。”
李生接过姜茶放到桌上,反而拉住他手揉捏起来,似乎想将陈泗抱到腿上,却没拉动眼前这女子,他声音骤冷道:“我是知县,不能不去巡察民意,莫要因此耍性子惹我不快。”
可陈泗纹丝不动,面色僵硬,不见一点柔情。
“老爷不开心,何不去夫人那儿?”陈泗道。
在李生耳中这话兴许是吃醋,他非但不气,反而起身拉陈泗穿过珠帘,似乎就要宽衣就寝。
那杯姜茶没派上用处,陈泗抬头望来,视线中不无“你还看戏?”的埋怨,还有一丝怨怼。
“你也有今天。”她用口型说。
显然读出了意思,陈泗翻了个白眼,旋即挡住李生伸来解衣的手。
李生不悦,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身体不适。”陈泗那双弯眼此刻不带温度,显然不愿继续窝囊,讥讽的话就要脱口未出。
黑影悄无声息落下,一记手刀砍在李生颈后,他身上一软,昏厥倒地。
段瓴看着那张马脸,若有所思道:“你说,绵马要是见了李生,还会为他和妙女落泪吗?”
毕竟他一幅色鬼模样,与话本中那位儒生实在相差甚远。
她不禁好奇起来,李生与妙女间究竟产生了什么抵牾,以至于李生非要宿在此院?而寸阴玄尺又在何处?
“当然不会,”陈泗扯起李生将其丢在床上,不假思索道,“对女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绵马会喜欢他才有鬼。”
他这话中,没了一贯的讥诮,厌恶之情倒溢于言表,看来是真恼了。
姜茶依旧放在桌上,段瓴笑道:“你那蒙汗药,省着些用。”
陈泗道:“还说护着我,就知道你靠不住。”
门外一阵脚步,小厮烧水端来了,站在门口问:“老爷,水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段瓴前去应门:“老爷睡下了,你回房吧,这里有我。”
小厮脚下踌躇,怯怯道:“我守在门房里,有事叫我就行。”
就在这时,屋中响起剧烈咳嗽声,段瓴侧身挡在门口隔绝小厮视线。侧目见陈泗端着姜茶,正往李生嘴里灌,后者呛住,竟直接咳醒了。
真是睚眦必报。
“老爷?”小厮放下铜盆就要进来,却被段瓴挡了道,他就要硬闯,却听屋中响起宋姨娘的怒叱:
“怎么,你也要进来看看我?”
“小的不敢……”
小厮脸上一白,仓皇收回脚步,立在门边不敢离开。
没一会儿,屋中没了动静。看来蒙汗药发挥效用了,段瓴思索着反手关了门,她问:“你叫什么,我为何从没见过你?”
“老爷叫我小竹子。姑娘先前在夫人院里,没怎么见过我。”门关了,小厮这才敢抬头。
段瓴挑眉:如此说来,李生鲜少到妙女院中去。有了一双儿女,二人反而离心离德,其中必有蹊跷。
“老爷不去夫人那儿,是不是都来姨娘这里了?”她问。
小竹子嗫嚅:“我不能说,你说给夫人,倒霉的就是我了。”
“你不知道?”她故作惊讶,“从今往后,我就是宋姨娘的人,不回夫人院中了。”
小竹子搓了搓手臂,眼神在院中左右瞟动,最后将她拉到一边,将这对夫妻的旧事简略道来。
公子小姐出生后,先是养在妙女院中。李生欢喜得很,每日下了公务便往她那儿钻。可就在几月后的一日,他从县衙回府,小竹子前去迎门,却见他失魂落魄,脚步虚浮,活像丢了魂。
那晚,夫人院中传出争吵,两人尖利的吼叫在李府上空飘荡,后半夜却戛然而止——
在清脆的巴掌声后。
门房里头杵着婢女小厮数个,他们噤若寒蝉,却也不敢前去劝阻。这是主子的事,他们无权掺和。
一阵呜咽从夫人房中飘来,断断续续,好似鬼哭。
李生破门而出,双眼涨红,右手不自然地张握。小竹子迎上前去,却被他肃杀的神情吓得不敢出声。
老爷平日彬彬有礼的脸上,赫然一个巴掌印,红肿的皮肉上,还挂着一滴泪珠。
“夫人那般温柔的人,竟出手打了老爷。”小竹子至今难以置信,那一巴掌源于妙女。
段瓴问:“你可知道缘由?”
小竹子叹息:“自从那日起,老爷夫人看似和睦,实则早已经貌合神离。老爷不去夫人房里,也不再看公子小姐,不久便纳了姨娘。”
此前夫妻俩相敬如宾,一切都是从何时发生了变动?
县衙!
段瓴摸出最后一颗碎银子,笑道:“咱们服侍主子,就怕触到逆鳞。这点心意你守着,今后咱们互通有无。”
“多谢姑娘!”小竹子贴身收好银钱,两人说了好一会儿闲话,直到陈泗唤人,段瓴才与他作别进入卧房。
夜已深了,素烛快要燃尽,烛泪堆满烛台,仿佛一座坟茔。
李生陷入熟睡,屋中萦绕着阵阵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