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小扇子一般,将漆黑瞳仁荫蔽起来。这本该显得主人阴鸷,可那双眼睛弯成新月,不论笑与不笑,总带着些许玩味与挑衅。
这双眼睛,段瓴早已在脑中描摹过好几回,再熟悉不过。
“陈泗?”她惊呼一声,本就麻木的腿脚一软。血兵无法调动,眼看她就要跌入塘中。
余光人影闪动,腰间登时一紧,陈泗带着笑意的脸出现视野中央。
他跨入塘中,任由池水没过腰际,一双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与膝窝。
“宋娘子!”流岚叫道。
陈泗两步迈上岸边,放下段瓴后,愠怒道:“如此冒失,怎么伺候主子?”
“多谢娘子相救。小鹮今日身体不适,求娘子宽恕她一回。”流岚不停欠身,却被一只手拉住了手臂,躬身不能。
段瓴脸上非但不见惶恐,她眉尾高高挑起,甚至带着丝不屑。
她说:“敢问宋娘子,想如何惩治我这小小婢女啊?”
“如此不思悔改,让我想想,”陈泗沉吟片刻,随后眯起双眼,“我要罚你从今往后只伺候我一人,可认?”
简直求之不得。
段瓴敷衍地行了个礼,道:“我当然认,宋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流岚愣在原地,眼神不住在二人之间偷瞄,终于弱弱问道:“娘子,那我呢?”
“公子与小姐的教养嫲嫲近日忙不过来,你去搭把手如何?”陈泗开口,话语行云流水,显然他早就编好了说辞,就等机会将流岚支走。
这似乎不是个坏去处,因为听他说完,流岚脸上的笑意几乎就要遮掩不住。她行了礼,拜别宋娘子,蹦蹦跳跳出了院子,看来是向妙女的一双儿女处奔去。
“你倒是有法子。”段瓴摇身一变成了主子,大摇大摆走进卧房。
陈泗失笑,进门后锁了门。
屋中摆有罗汉榻一张,八仙桌凳一套,隔着珠帘,是座镜台,还有张合欢锦床。
虽不如将军府阔气,却也远非常人可比。这李生当了官后,真是发达了。
段瓴坐道桌边,自斟茶水喝了起来;陈泗裙衫被水浸透,从衣橱里找出件干净衣裳,他钻入屏风后,笨手笨脚解下湿衣。
“真没想到,你居然成了李生的新欢,”段瓴道,“此间没法动用灵力,我还担心你困死在幽戒中。”
他果然挖苦道:“堂堂道种,居然会担心我一介凡人?真令陈某受宠若惊。”
“不识好歹。”此后,她不再搭腔,余光却不由自主朝屏风瞟去。
窗外是鸟雀的声声啁啾,淡金日光散进屋中,将陈泗身形描绘在屏风之上。
随着湿衣被一层层解下,屏风上的线条愈发清晰。陈泗褪去衣衫露出上身,只见他肩背很宽,却没几两肉,算不得猿臂;腰腹倒是精窄,军中将士称此为蜂腰。
茶盏端到嘴边,却送不进口,段瓴点点头,心道:“膳堂伙食不错,到底长了几斤肉,不像以往枯瘦了。”
似乎有群鸟雀停在屋檐上,耳边被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萦绕。上身衣物除尽,陈泗却停手,道:“好看吗?”
段瓴被屋外聒噪鸟鸣乱了心神,于是脱口而出:“好看。”
话落地瞬间,她头皮一紧,手中瓷杯随之炸裂,掌心刺痛让她如梦初醒,可说话如泼水,哪有收回的法子?
她这话仿佛是某种法诀,屏风后的人影被她定住一动不动,竟也不开口调侃,屋中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说话怎么不过脑子?她几乎可以预见陈泗那双狡黠的眼睛盯着她的模样。
段瓴又气又恼,全然不顾掌心还扎着碎瓷片,起身就往门口冲去。然而房门就在眼前,她却硬生生止住去势,两步并做一步坐回原处。
另取一茶盏,她硬逼自己斟茶,然后小口小口呡入口中,就像还在将军府中那样。屏风后,一声轻笑似有若无传到耳边,而她一反常态没有出声奚落,而是自顾自喝茶。
直到一壶茶见底,陈泗终于走出屏风。
长发被他随手簪在脑后,两缕碎发跟他作对似的,垂在耳畔。他换了身淡紫长衫,胸前绣着朵牡丹,腰间系着的宫绦垂下几缕流苏,甚是俏皮。
段瓴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五官仿佛打了起来,表情别扭得不像话。她沉声道:“不错,没你穿杂役短衣时难看。”
“你这是褒还是贬?”陈泗抬手整理袖口,一道暗香随着气流扑面。
是她熟悉的气息,是柚香。
反常的是,柚香非但没有抚平她的心绪,还令她此刻呼吸凝滞、窒闷难忍。
柚香暗自浮动,一如既往的清幽安神,可她无法呼吸,一口空隙也无法吸入。神智裂开了口子,心脏刺痛,似乎鬼胎就要苏醒。
香气没变,变的是她。
她这是怎么了?
见她呼吸愈发粗重,脸颊也窜上两团红云,陈泗双手撑在桌边,将她圈在双臂之中。
那双弯眼中满是戏谑,还有一丝试探。
两人相距不过一掌,气息难分你我,视线也并非泾渭分明。
陈泗问:
“害羞了?难不成你……心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