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往常,她会打趣:“冰下活这不是还有吗?陈道友实在小气。”
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柯尊柱的声音颤抖着:“难道说,从来就没有什么冰下活,一直是你在……”
莫惜今似乎已经穷途末路,嘶吼刺破天际:
“滚开!我与你不同,我是人——”
“我要回奔星阁,我要见师父,我得到答案了——”
“啊啊啊——师兄救我,我不想死……”
“段瓴!!!!!”
他妖气逐渐减弱,愤懑腔调很快变为哀求。兴许,最后时刻他看见了另一条道;兴许,他是在诈众人。
总之,他的惨叫渐渐远去。
段瓴一颗心随着他的声音坠入地底。
莫惜今是蠢货,明知不可为,非要挤进不合脚的鞋中;柯尊柱是蠢货,她只是利用他接触剑门,他却把带业河结义当真;陈泗更是蠢货,她究竟能给他什么,值得他以血相饲?
都是蠢货。
她亦是。
他煞白的脸色、愈发清瘦的身形、取之不尽的冰下活,乃至手腕不明来历的凸起……
桩桩件件,她为何今日才觉察?
她怎能一边汲取他的生机,一边毫无察觉,甚至贪得无厌地索取呢?
她想呕出他的血,却猛然意识到,他的血早已化作血兵,被她挥霍了不知多少。
这笔账,怕是还不清了。她想。
沉默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众人一言不发。山风吹过,即便有陈泗鲜血补充,体温依旧不断消散,她不禁瑟缩身子。
她伤势过重,众人不敢挪动,陈泗缠好伤口,脱下外袍盖在段瓴身上,问道:“沈师兄?”
“奇了怪了,”沈春卿在周边踱来踱去,语气惶惶不安,“我传讯回宗已有十数条,从上到下竟无一人回应。”
这时,一道虚弱声音响起:“我这儿还有一包大续命散,请用。”
是绵马的声音,她身魂归一,总算恢复了神智。
陈泗摸出水壶兑药,给段瓴灌了下去。
她双眼紧闭,手脚愈发冰冷,柯尊柱将宗门劣丹尽数倒出:“可有能用的?”
陈泗刚要开口,却被贯众打断:“我这些呢?”
“慢着,”不知何时,朱阑也已清醒,“用我这颗。”
陈泗接过一瞧,道:“悬丝还魂丹?多谢师姐。”
丹药下肚,段瓴只觉一阵潮热袭来,血兵虽无涨返,识海却瞬间清明。
她勉力睁眼,撕心裂肺的痛楚碾来,她却似无所感,与陈泗视线相接。
他的垂眼,似乎带着丝丝愠怒。
“醒了!”沈春卿叫道。
段瓴移开视线,看向绵马,口吻丝毫不见柔和:“算我挟恩图报……我要你体内的诅咒。”
绵马怔在原地,看向贯众。后者眉眼一凛,衣袖下的双拳攥紧。
“她魂魄不稳,”贯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行转移鬼胎,怕会危及性命。”
余光中,陈泗眉毛紧蹙,其余人等皆是云里雾里,不解段瓴三人在打什么哑谜。
“我就快死了。而你,”段瓴仰视绵马双眼,气势却丝毫不逊,“你欠我一条命。”
贯众还要再说,却被她打断:“你承诺过。”
“那是在不危及绵马的情况下!”贯众咬牙,先向前两步却被一只手拦住。
“绵马?”她难以置信,回头看见绵马露出一抹释怀的笑。
绵马问:“师姐,不是总琢磨要将祂转出我体内吗?”
她走到段瓴跟前,蹲下继续道:“段道友,你是我们的恩人,我愿意将不死诅咒给你。可有一事,我要你一个允诺。”
段瓴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鬼胎原是蓝溪派传承万年的上古杀器,此派覆灭后,落到泊芳斋手中。现今修界太平,虽用不着此物,却决不能让其落到他宗手中。”
“核干郑和①……”一旦丢掉诅咒,绵马贯众二人性命便岌岌可危,段瓴厘清她言外之意,“你们要叛出宗门?”
贯众大惊:“不可!”
“贯众,”绵马央求道,“就算被追杀,我也不愿继续待在那里。离开地宫那日我就想说,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她拉起贯众的手,眼中含泪:“求你……”
就在这时,柯尊柱收到传讯,催促道:“无我师兄那边大战告捷,正往此处赶来,时间不多了!”
贯众愁眉不展,视线落在段瓴脸上:“诅咒给你,你可有庇护绵马之力?”
目光依次划过沈春卿、朱阑、柯尊柱与陈泗,段瓴并无庇护他人的能力,可她见过蝼蚁相护,唇齿相依。
她不答反问:“你们可听过,极洲灰狗帮?”
“有所耳闻,”绵马不解其意,“此团伙炸毁烁金盟矿场,欺男霸女,于修界声名狼藉。为何突然提起……”
话音未落,绵马贯众皆似有所感,匆匆对视一眼。
剧痛之下,段瓴艰难抬手,指向柯尊柱与陈泗:“要不要……加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