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瓴活络筋骨,一剑一剑,接连祭出,旷野巨震不断。
不知第多少剑挥出,段瓴筋疲力尽,栽倒草丛中。
“嗬——嗬——”
粗重的呼吸盘旋旷野之上,汗珠浸出,划过脸颊,滴落草丛中。
方才烘干的衣物已经湿透,她疲惫极了,春风拂过,嫩叶搔过脸颊,后腰泛起细密痒意。
意识模糊之际,一个问题落入脑海,将段瓴直接砸醒:
哪来的嫩叶?
困意登时全无,她起身远望。只见青阳剑气之下,枯草消失无踪,嫩叶取而代之,整片枯草尽数返青。
脚下青草低伏着,散出沁人心脾的气息。
段瓴怔愣原地,看着眼前的蓬勃生机,一时失语。
这难道是……
她脚踏赤伥剑步,刈楚斩出,赤红剑气穿过原野,废墟之上腾起一座偌大虚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魃魔怒吼,音浪席卷草地。
霎那间,草尖被染成墨绿,身挺似箭,蹭蹭上拔;“喀喀”声遍地开花,是灌木飞快拔节奏响的曲谱。
虚影消散,万物竞绿后,花草竟显出一丝疲态,不少叶子根部悄然成了黄色。
枯草复春、绿枝渐黄,果然如此!
四时剑的招招式式,不仅指代四季,更是拨动季节齿轮的那只手。第五式关窍,就在其中!
段瓴喜不自胜,随即使出白藏、玄英二式,眼前景致飞速流转。
叶子变黄,枯萎掉落,随即被厚雪覆盖。旷野一片阒静,无有人声,无有鸟兽,天地之中,仿佛只剩段瓴一人。
不知为何,一滴热泪兀自掉落。
傩面落地,她伸手摸去,脸上果然沟壑万千,即便不见这张脸,她也了然——这是张老妪的脸。
耳畔风雪呼啸,段瓴手持刈楚,信手刺去,万物随之归元。
眼前再不见风花雪月,只枯草一片、乱石一堆罢了。
是时间。
世间万物,无不被时间裹挟。春夏秋冬,冬秋夏春,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卫雀所修之道,便是光阴之道!
那第五式勘破万种功法,定是逆转了时间。
思及此,段瓴抛飞不留行,脚踏春夏秋冬剑步,剑招却是冬秋夏春。
“哐当!”
撞击灵戒空间顶部,不留行轨迹陡变,旋坠而下。段瓴紧盯不留行,挥出最后一剑。
然而剑气擦着匕首堪堪掠过,远远消失在视线尽头。不留行落地,深深插进土里。
什么也没发生。眼前并未出现匕首后续落点,剑气同样偏离现有轨迹。
难道猜错了?
段瓴收回刀剑,仰躺草地之上。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辗转反侧,终究不得其解。
懊恼气馁之际,识海传来微弱响声。
莫不是灵台有异?
她欲内窥探去,却被一低沉叱喝拉出灵戒:
“段瓴,速速醒来!”
头顶海水排空,耀眼日光刺来。
段瓴缓缓睁眼,却见掌门立在身前,脸色沉沉,不知站了多久。
“弟子拜见掌门。”她起身拜道。
余光不见莫惜今,那间静室中早已空无一物。
“圹虚幽戒功用如何,可还合你心意?”掌门问道,语气颇为酸涩。
段瓴笑道:“多谢掌门割爱,此物果然名不虚传,弟子爱不释手。”
“哼,看你境界也知道。”
此言一出,段瓴愣道:“什么——”
不等话音落地,神识扫过灵台,她惊诧道:“什么时候?”
但见灵台之上,再不是一片空白,而有一粒虚影漂浮其上。其针尖大小,似是赤红,是悬津前身。
不知不觉,她已突破至元明中境!
掌门摇头:“幽戒空间独特,功法突破事半功倍。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还未回过神来,段瓴恍惚道:“请讲。”
掌门于是将合剿异兽一事和盘托出,最后,他语重心长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我若是你,便老实待在学宫,绝不去掺和那事。”
“既是夏正长老指名,又是为修界安稳出力,弟子岂能推诿?”段瓴沉吟片刻,“我必须去。”
事关卫雀遗兽,说不定有其线索。这一趟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非去不可。
掌门叹息连连:“真如师叔所料,你定会答应。她对你简直了如指掌,难不成……你是师叔之女?”
“我也纳闷,请掌门代我问过长老,弟子感激不尽。”
“少贫嘴,去掌慈殿领了物件,明日卯时吞光井集合。”说完,掌门跨入旋涡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禁闭结束。石柱符文黯淡,头顶若水径自分开,段瓴环视一周,最终跃出海面。
***
门被猛地打开,脚步随之响起,陈泗猛然惊醒,看清来人后,又躺回床上。锦被裹在身上,活像条大肉虫。
“学宫讲义我誊抄了一本,在桌上。诶……百日竟如此短暂,可惜。”他披头散发,半张脸埋在被子下,露出惺忪一双睡眼。
段瓴咬牙道:“我的床睡得可还舒服?”
“千金不换,”他瓮声瓮气道,“我再不睡灵戒中的破草地了,你想想办法。”
段瓴眼珠一转,问:“可以,拿冰下活来换。”
陈泗两眼大睁,翻身坐起:“你又要做什么?”
将此前种种轻描淡写叙述一遍,她大马金刀坐到床边,吊儿郎当道:“此行艰险,我没有十足把握不借星运,冰下活不可或缺。”
陈泗坐在床上,比她高出半个头,长发遮挡光线,他一双眸子晦暗不明。
“冰下活没有,一滴也不剩。”
而段瓴敏锐觉察其语气冷硬,是失望?还是认为她贪婪?
“不给便不给,我找药堂买去。”
话罢,她拿了桌上讲义,扬长而去,一夜未归。
寅时六刻,东方未白,笃笃叩门声响起,搅碎清晨的宁静。
沈春卿披上外袍,愤然开门,却在看清来人瞬间怒气全消。他眉头紧蹙:“这么早,你来做什么?”
发尾被雾气濡湿,陈泗拂去满身露水,道:“求师兄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