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瓴从容不迫:“趁他醒前捅他一刀,我就不信四象派的人真放任他死在这儿。”
当康背后一凉:“你们人那句话咋说来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很久之前有人跟老子说,人心最是不可测,与其算计人心,不如靠自己。”
“废话,”段瓴道,“若是打得过,谁会费尽心机落入静室,只为那道掌令?”
接着,她话锋一转:“话倒是不错,何处听来的?”
当康思索半天,答:“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只大妖说的。”
说话间,先前那道符咒飞回,可莫说掌令,蜷成卷状的符咒之中空空如也,连根毛也不见。
散出神识细看,莫惜今灵台之上,除了掌印,竟还藏了个禁制。
段瓴符咒一激,蚯蚓似的一串小字立即腾起,掌令被其护住,难以拔出。
坏了。
盗令符咒源于朱阑,她将其交给段瓴时,曾说:“这符传到我已经十几代了。符力强劲,当心别将他悬津也一并拔了,那可是要人命的。”
彼时段瓴犹疑道:“时间久远,难保不会失效,可有后手?”
朱阑一拍胸脯,信誓旦旦道:“信我,若无禁制干扰,决计能成。”
哪知她一语成谶,掌令之下,果真布了道禁制。
见她眉头紧锁,便知情势有异,当康问道:“这下怎么办?”
踱步良久,段瓴一时没了计策,盘腿一坐,竟开始调息。
当康反而急眼了:“蠢婆娘,别告诉我你没辙了!老子一身的伤,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后者充耳不闻,显然已经入定。
半晌过去,静室阒静一片,当康还要再说,却听她嘘声道:“他快醒了,别露馅。”
它连忙噤声,妖识向莫惜今所在投去。
他气息不稳,不时便要苏醒。
就在这时,段瓴眼珠一转,只道:“他对你戒心不足,你随机应变,尽量拉拢。”
话毕,她一掌拍向石柱。符文大亮,她两眼一瞪,旋即昏厥在地。
当康目瞪口呆,心头暗骂:“随机应变就随机应变,野猪老祖啊,你他爹这是干什么?”
“唔——”低吟声中,莫惜今坐起身来。
他揉搓两颞,同时散开神识,诧异道:“你还活着?”
当康没好气道:“这是什么话?你那点道行,还想杀老子?”
莫惜今视线流转,看到段瓴那刻,神识尽数收敛内窥,直至确认掌令无异,这才松了口气:
“若不是我,你能接下她那剑?少说大话。”
她那是演的!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当康忍了又忍,套近乎道:“你一头妖兽,怎会跟这些人类为伍?”
它没盼着答复,于是听到莫惜今开口,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他说:“你不觉得,妖族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之物吗?它们衣不蔽体,茹毛饮血,神智未开,整日打打杀杀,与理性相距甚远。身为妖族一员,人修面前,你难道不会相形见绌吗?”
当康大为不解:“就因为他们穿了衣裳,说着人话,那便是理性了吗?”
“你还未化形,不懂人事,多说也是对牛弹琴。”莫惜今说完,背对而坐,显然不欲再辩。
即便不曾读书,修为低微,当康心知自己说不出什么高深之言,却忍不住满腔怒火,不依不饶道:
“理性。啥是理性?那蠢婆娘将你们耍的团团转,算不算理性?”
莫惜今不答,反而调息起来。
“她耗费寿命也要杀你,这不算理性;她强收我为灵兽,也不算理性,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杀她解恨;杀她全家的仇人早就死了,她还不死心,一定要追查到底,也不算理性……”
一桩桩一件件,当康不懂自己是否真恨段瓴,只是一张口,抱怨随着诅咒倾泻而出,决堤之水般一无穷尽。
不知不觉间,莫惜今转过身来,眼神愈发复杂。
“陈泗告诉我,她还去屠自己仇人的尸身,差点将自己折在里头,这称得上理性?”
莫惜今终于摇头,犀利评道:“她仇人未免也太多。”
“可不是,”当康咬牙道,“我们被追杀了一路,好不容易上岛来,还要受你们排挤,这婆娘也真够倒霉。”
莫惜今不置可否,问起当康来处。
“老子生自厉王谷。那地方,妖兽在路上横着走,能保住小命,老子若是化形修炼,修为绝不在你之下。”
“那你怎会被她捉住当了灵宠?”
当康登时泄气,道来被白匪石掳走原委。
“野猪亲爹,要不是打不过,老子非得卸他条腿不可。”它咬牙切齿道。
“白匪石,”莫惜今沉吟片刻,“被魔头追杀数年,他竟没死?罢了罢了,那是剑门之事,你叫什么?”
“当——”出口一半,当康住了嘴,“天生地养,无名无姓。”
“真给自己脸上贴金,”莫惜今啐道,“想不想回厉王谷?”
当康眼睛一亮:“你有法子?”
莫惜今二指并拢,口诵法诀。一枚金色掌印浮出,斗脶掌纹纤毫毕现,恍若真人手掌。
“五个斗脶分别源自五位长老,而这掌纹……据说是女娲之印。凭借此令,可开启吞光井送你返回厉王谷。”
“此话当真?”
莫惜今道:“千真万确。你为我挡下一剑,这是谢礼。”
当康反而迟疑起来。若助蠢婆娘成事,兴许永远不得自由;可若真的弃她而去,它真能安然脱身,重返故地吗?
它一颗心随若水晃动,摇摆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窣声响传来,是段瓴手脚轻动,似乎就要醒来。
莫惜今催促道:“走是不走,一句话。”
当康踟躇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直视他道:“走!”
***
与此同时,仙草苗圃。
时节正好,众杂役拔草的拔草,翻地的翻地,陈泗站在步道中,手中牵着根细绳,另一端系着团云。
雨水从云中落下,滋润着仙草幼苗。
“喂——”一杂役吆喝道,“你往前挪啊倒是,那片苗快被你淹死了!”
众人一阵哄笑。
陈泗挪了几步,仍是一言不发。
视线不断逡巡,他总能察觉一股视线落在身上,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那人。
这尤为令他恼火。
近日被派来苗圃做工,好在众人看他病弱,只分他轻松活计。饶是如此,他总是心神不宁,常常要人提点。
有人低声抱怨:“灵台都没有,宗门缘何收他?”
“诶,他可是北斗派红人的道侣,可不能得罪,今后说不定能为咱转成外门弟子牵线搭桥哩!”
另一人插嘴道:“你说那个姓段的小妹?昨日一早,我听说跟四象派莫惜今打起来了,两人都被关了紧闭,等候掌门发落。”
“莫惜今?哼!”一人义愤填膺,“他神气不了多久,大师兄今日便会归宗。”
哪知陈泗的脸凑到面前:“大师兄今日归宗?”
话题中心遽然露头,众人被他吓了一跳。
原本忿忿之人一头雾水:“听说申时便到。”
陈泗一算,眼下已是未时五刻,还有三刻掌令就要交接,却还不见段瓴信号。
不好,计划有变!
他双手一松,朝膳堂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阵阵高呼:“雨云,雨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