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孤峰应声爆裂,山石滚落,尘土飞扬。
一时间,学宫广场上满目狼藉,弟子们学路被阻,苦不堪言。
“快别打了!”一弟子奔出,“你们不学我还学呢!”
可莫惜今置之不理,视线紧锁在飞窜黑影之上。野猪喷出热气,翻飞四蹄,妖兽气息飘来,皆让他愈发恼火。
凭什么?
隼刃在他操纵下愈发迅猛,一刀一刀划开野猪的皮甲,鲜血浸出,反而让他那根不得触碰的神经愈发紧绷。
它凭什么敢将这丑陋皮囊示于人前?
“啊啊啊啊!”
又是一刀划过,野猪惊叫一声,伤口深可见骨,赤血横流。
多么丑陋的血肉!
莫惜今咬牙切齿,周身灵力灌入隼刃,后者疾速掠过高空,刺耳尖啸瞬间盖过野猪哀嚎。
同门忿恚的咒骂他置若罔闻,野猪嚎叫却令他抓心挠肝。
多么丑陋的声音!
长剑凭空出现。瞄准野猪咽喉,灵力汇集右脚,他一脚踢出,剑气激射而出,瞬间划出一道白线。
眼看咽喉就要被洞穿,众人只见空中银光频闪,一道人影掠过,剑气登时崩裂。
反噬之下,莫惜今心头一痛,生生呕出口血来。
他眼神含刀,刺向来人:“滚开!”
崔骨香站在人猪中间,单手持戟,面若冰霜:“奔星阁严禁私斗,都忘了吗?”
莫惜今啐掉满口血沫,骂道:“一头妖兽,也配做我同门?笑话!”
“你莫要忘了,”崔骨香睥睨着,“你也不过大鲵一头,若非丹元长老大发慈悲,你早就是大师兄剑下亡魂!”
“你!”莫惜今目眦欲裂,周遭同门的议论声却拍进耳里,一浪高过一浪。
“非我人族,其心必异,当逐出师门!”一弟子愤愤道。
“灰狗师妹虽是异类,好歹还是人族,那日她若使出天枢诛杀令,还算为我奔星阁清理门户了。”
“师弟有理!”
仿佛有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莫惜今无法呼吸,背后濡湿一片。
“叮咣——”
长剑坠地,他一阵恍惚,脑中自问道: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离开妖族领地,不惜折损修为化形,苦攀九千阶天梯,几乎殒身悬圃仙岛……
究竟是为了什么?
百年过去,记忆好似水中窥月,朦胧、支离破碎。
丹元子的脸出现识海之中,彼时他发须还是墨色,手持拂尘,仙人一般,将他从恶兽洞窟救出。
他说:“看你根骨不错,若能活下来,来奔星阁寻我。”
说完便消失原地,不等他回神,众恶兽已追至面门蜂拥而至。本能操纵着他们伸出爪牙,企图将他分而食之。
莫惜今不记得那是怎样一场恶战,只记得夜幕降临,众兽鲜血四溅,不分你我渗往地下。
无力阻止自己的血与其相融,他瘫软溪边,睁眼却见夜空群星闪烁,各自分明。
对着星空,他立下道约:
此生必要剥离这身兽皮,守护理性。
他要成人。
“对啊,”莫惜今兀自喃喃,“人又何尝全然理性呢?我为何……非要成人呢?”
他声如蚊蚋,崔骨香刚要开口,眼神却透出一丝惊愕。
她在看谁?
崔骨香喝道:“躲开!”
莫惜今散开神识,只见段瓴手持赤红短剑,不知何时,已攻至身后!
未来得及闪身,只听“噗呲”一声促响,那是兵刃划开肌理之声。
他愕然回头,只见段瓴拔剑,热血从创口喷溅而出,他脸上登时一片温热。
野猪中剑,重重倒在地上,侧腹不断淌血,它呼吸愈发粗重,视线却落在他脸上。
莫惜今抹脸,感受着掌中血液的失温,他恍然问道:“你为何救我?”
却被怒喝打断,只听段瓴骂道:“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不助我杀他,反而以命相护。喂不熟的狗,我现在就了结你!”
话毕,竟又要攻来。
“因为我们是同类。”野猪恹恹道。
莫惜今心头巨震。
同类?
它和他?
它是段瓴灵宠,却不顾主人命令,以身相救?
只因同是妖兽?
那他这数百年的努力岂不是一场空?
春剑化雨,疾速飞落,剑气就要斩断野猪脖颈!
“嗖嗖!”
隼刃飞出,只听一声巨响,三刃相激,火星四溅,剑气骤然减弱。
莫惜今大袖一挥,硬生生截住剑气。
电光火石间,白绫长蛇般飞来,直取他灵台!
“够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裹着浩瀚灵力,好似大被一张,将学宫众人盖住。
千钧灵压下,隼刃坠地,剑气崩裂,白绫受惊白鸽般飞回莲盏。
低阶修士动弹不得,崔骨香拱手拜道:“弟子拜见曹夫子。”
锦靴自黉门跨出,只见来人身似瘦竹,中年模样。他左眼架着片清透水晶,尽显儒雅,其下薄唇紧抿,显得古板又不苟言笑。
当康偷瞄,随之大惊。
只因他正是北斗讲堂的夫子!
段瓴艰难抬头,莫惜今站在当康身前,几人只听曹夫子一声令下:
“门内私斗有违门规,你二人即可收押,以待掌门裁断。”
话音刚落,莫惜今只觉脚下一空,灵力无法运转,失重感瞬间袭来。
“野猪!”
尾音被黑暗吞没,不过数息,脚下传来实感。
一束烛火随之燃起,细微光亮下,只见几根刻着符文的石柱围在身周,其外便是一望无际的海水。
周遭一派死寂,落针可闻。
“若水静室?”
他试探着伸出手,触碰石柱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不远处,另一间静室中。
段瓴眼看他倒下,反而抱臂笑了起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样骗他,他要是知道得杀了我们。”当康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那是又一间静室。
“那是后话。”段瓴凭空画出道符咒。
最后一笔画完,符咒大亮,一溜烟朝莫惜今灵台钻去。
即便那剑有所收敛,可加上莫惜今划的口子,当康仍是遍体鳞伤。它疼得龇牙咧嘴,急忙吞下陈泗给的药丸,道:“拿到掌令又怎样,咱们又出不去,等他醒了咱们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