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身下床榻,屋中仅有一桌一椅,一窄窗而已。
“好一个‘别院’,杂役房还差不多。”
话刚出口,段瓴一愣:这倒像是陈泗会说的话。
她翻身下床,活络筋骨间推开窄窗。
阳光与海风一同挤进窗来,她不禁睁大双眼。只因窗外并非亭台楼阁,也不见飞檐反宇,只有苍茫大海与氤氲云雾。
她伸出头去,上与左右,全是窗棂,下方就是若海。
此处竟是仙岛最底端!
手气还真臭。她摇摇头,换了桌上的藕紫宗袍,又将灰衣叠在床头,这才推开房门。
白光闪过,等再睁眼,她又回到广场之上。
沈春卿依旧站在远处,他抱怨道:
“这么慢啊……”
“抱歉,师弟。”
沈春卿两眼瞪得铜铃大,仰头怒视:“你叫我什么,师弟?哪有后入门的管新入门的叫师弟的!你长没长脑子?”
质问连珠炮似的落下,段瓴掏了掏了掏耳朵,没想到竟有一天,自己会开口管这样一个小童叫师兄。
若是叫白匪石知道了,得笑掉大牙——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敢问师兄,”段瓴咬牙道,“方才说的选拔——”
话没说完,沈春卿道:“甄拔仙判’是有门槛的,仅限中三境修士参会。你就不用惦记了,老老实实修炼才是正道。”
段瓴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二人先后走过掌慈殿与接天塔,来到一处大殿。
“这便是咱们奔星阁的参问宫观。”
鼓声连响数次,弟子数众鱼贯而出。有男有女,或藕紫,或绛紫,个个身穿宗袍。仔细一看,衣角绣着星宿纹样,各有不同。
同门路过二人,纷纷投来神识。
一道视线落在身上,背后无端生出一股寒意,段瓴抬首视,却只对上几张好奇的脸。
错觉?
就在这时,一女修凑到沈春卿身旁,问:“这便是那位灰狗师妹?”
灰狗师妹?
傩面下,段瓴扯了扯嘴角。
沈春卿只点头:“问那么多做什么?上次借我的灵石打算什么时候还?”
女修嘿嘿一笑,拔腿便逃,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记住那张脸,”沈春卿道,“千万,千万别借她钱,法器也别借。”
“好。”
且不论女修借不借,得先看段瓴有没有。她若能有的借,倒还是好事一桩。
沈春卿领她拜过夫子,回程路上,一道绛紫飘落两人面前。
“我还当你不敢来了呢。”崔骨香抱臂而立,脸上带笑。
段瓴不言,只拔出刈楚。
“你真以为我要报复?”崔骨香匪夷所思,“我若真想杀你,你以为还能活到今天。”
也是。段瓴收回刈楚,对其拱手道:
“多谢师姐放我一马。”
崔骨香蹙眉颔首,问:“‘海外书海’去过了没?”
“还没,”沈春卿道,“就她这根骨,即便能将书海参破,功法也无从练起。此事还得等夏正长老出关,再从长计议。”
崔骨香叹气:“也对。”
兵燹道终究不能代替灵脉。血兵无从补充是其一,功法难以修习才是症结,哪怕修为再精进,到底是空中楼阁。
段瓴心下微沉,却也点头。
前行几步,忽然传来流水潺潺,她低头看去。
只见一条水做的小蛇盘踞路中央,对几人的到来毫无察觉,它胸腹规律起伏,是在休憩。
她欲将其移至路边,水蛇幽幽转醒,哪知它脾性暴戾,张口就咬,毒牙瞬间弹出。
段瓴猛地抽手,旋即一脚鞭出,水蛇翻飞而出,就要砸进海里。
一道灵力疾掠而过,挡回水蛇落势,轨迹一弯,竟朝段瓴面门奔来。
崔骨香广袖一拂,灵力爆开,几人衣角被余波掀起。
她眼神微冷:
“胡师弟,这是何意?”
水蛇化作一团清水,飞抵一人掌中。
那人身穿绛紫宗袍,颈戴银环;长的是器宇轩昂,可一双隼眼嵌在脸上,明朗不见,阴鸷有余。
“我御灵术修习不精,还望诸位海涵,” 胡为轻漫不经心道,“胡师姐,掌慈殿事务繁杂,掌门分/身乏术,还请早些前去复命,莫要因他派杂事耽误才是。”
就差指着崔骨香鼻子骂她不干正事,吃里扒外。
崔骨香轻哼一声,不愿与他打机锋,转身便走:“我先回了,有空再叙。”
段瓴回道:“再会。”
三人分手,她打算回趟别院,却听胡为轻喝道:
“伤我灵宠,这就想走?没那么容易!”
那股阴冷视线,原来是他!
此言一出,段瓴立即断定,这蛇只是个由头,好叫他师出有名,找茬才是真的。
真是小肚鸡肠。
“直说吧,”段瓴高声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胡为轻道:“我要和你决斗。胜者留,败者滚出奔星阁。如何?”
沈春卿立即沉了脸色:“奔星阁内,严禁同门相残,违者剔功伺候。才进来几天,连门规都忘了?”
“这可不是私斗,”胡为轻悬飞半空,睥睨着场上二人,“此事已得丹元长老首肯,是同门间的武艺切磋,绝不伤及性命。”
此言贯注了深厚灵力,众人皆竖起耳朵。
不仅场上弟子逐渐围拢,高塔、宫观之上,人影也如雨后春笋,一茬茬冒出。
有人放声问:“这是做什么,比试?”
“我听着像是决斗。”
“初入四象便这么大派头,这姓胡的,不会真是出自那一家吧……”
“那人还带着面具,什么来头,我为何从没见过?”
“你竟不知道!她就是引动二位长老出山的那位,”一人答,“叫什么来着?”
“段瓴,此战你应是不应?”胡为轻高喝一声,满脸胸有成竹。
神识道道飞出,皆落于她身。
傩面之下,段瓴面不改色,不屑道:
“此战太亏,你已至盈瓶,我还是太初,怎么算也是我吃亏。
不应。”
胡为轻邪笑道:“我可自封功力以求公平。至于愿不愿迎战,恐怕由不得你。”
闻言段瓴心头一震,抬起左手。只见鱼际之上,一痕青紫已然浮现——是那水蛇的毒!
什么时候!
胡为轻声音幽幽传来:“别以为只有你能算计他人,灰狗帮头目智多近妖,以我看来,不过如此。”
段瓴眼皮猛跳,最终从牙缝挤出句:
“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