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的玉斗被他拿在手中,柚香萦绕,烟霭沉在地面,破屋之中恍若仙境。
陈泗盘坐窗边,视线落在井边。一株细竹从土里钻出,将石头井盖顶翻。
他呼出一口白烟,听段瓴道:
“你……真不跟我走?”
伤好了,她该走了。
他笑:“不去,那几位长老瞧着不似好人。宗门规矩繁杂,留在此处反倒自在。”
段瓴坐在桌边,指尖轻轻叩桌面,似在犹疑。
沉默半晌后,她起身向外走去。穿过屋门时,她终于开口:
“你多保重。”
人走远了,陈泗才用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量说:
“有缘再见。”
段瓴背影彻底消失在野径尽头,低沉的嗓音忽在耳畔响起:
“怕不自由,可人生何处不是牢笼?”
不知何时,一老媪拄着根拐,出现身后。她身材矮小,满头银丝,一身玄紫长袍濯洗得发白,正是暮云托星派掌门。
地面烟雾被其扰动,袅袅逸出门窗。
陈泗垂眼,久久才开口:“智勇不足,鲁莽有余。跟在她身边,恐怕比现在还要短命。”
“再者,让我去奔星阁做杂役,那三个老不死的也配?”
夜色渐渐降落,长嗟天梯泛着淡淡金光,斜/插天幕之中,格外惹眼。
野村上空,有阵阵海风刮过,咸/腥湿润的气息瞬间将他带回半月前。
绊心崖上。
“什么!我?”沈春卿如临大敌,一掌拍开段瓴的手。
“不是你,”段瓴望向海上仙岛,“是夏正长老。”
甘石难以置信,一脸愕然。
“嘿嘿,如此也好,如此甚好。”丹元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也不知在乐个什么。
崔骨香低声道:“初入修界,有许多事你不明白。奔星阁三派中,北斗派星力最是贫弱,五曜与四象皆是更好的选择。”
段瓴道:“多谢师姐,我意已决。”
崔骨香看他一眼,陈泗摇头,道:“爱莫能助。”
此人倔得像驴,他又如何劝得动?
对她所选,陈泗其实早有预感。
太易惨死,度规被歹人夺走,再见度规时,它已回归宗门——杀死太易之人,若不在其中,也与这群人脱不了干系。
段瓴心墙甚厚,厚到难以感知她的心绪。
太易死后,寄宿其躯的陈泗却被一股苦涩唤醒。
心口发闷,像被某种事物紧紧攥着。可她没落泪,没犹疑,径直藏匿山中,直到一切归于尘土,太易出殡。
沉静得不见一丝人性。
可皇陵戮尸那夜的场面历历在目。陈泗确信,这群人的安生日子,已经到头了。
那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不将奔星阁搅得一片腥风血雨,她便不是段瓴。
见劝不动,崔骨香问:“这位兄弟的去处,你可有打算?”
段瓴刚要开口,便被丹元子打断:
“既不算凡人,也没法修炼,他就是个异类。即便外门弟子,也没他一席之地。”
一弟子道:“外门弟子别院,好像还差几名杂役来着,若这位道友不嫌弃……”
“不行,”崔骨香道,“陈道友是段瓴道侣,就算做不成外门弟子也不可充当杂役。”
话音落地,数道神识刺来,许是失血过多,陈泗顿感呼吸不畅。
沈春卿毫不遮掩打量着他,道:
“真别说,你二人还挺配,正好凑个天残地缺。”
段瓴置若罔闻,只说:“他并非我的道侣,而是我的心魔。”
陈泗:“……?”
这又是演的哪出戏码?
崔骨香皱眉:“心魔?你堪堪元明,哪来的心魔?”
段瓴煞有介事:“太易邪法所造,一旦我压制不住他,天下将会大乱。”
“哈哈哈哈哈哈哈!”丹元子捧腹大笑。
一旁弟子几人同样忍俊不禁,可碍于同门脸面,终归不敢放肆。
甘石苦笑:
“看来太易果真修行邪法,这么好一颗苗子,竟叫他养歪了。可惜,可惜……”
好在无人当真,陈泗松开紧攥的拳,终于开口:
“我自有去路,不必各位劳心。”
于是,他回到破屋,打算远离一切纷争。
段瓴任其自流,可这托星派掌门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云姨放下伤药与一个葫芦,不等他推辞,兀自走出院门:
“收下吧,你会需要的。”
陈泗摸着腕间结痂的伤口,道:“谁需要这些玩意儿?”
***
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天梯后,段瓴踏入奔星阁时,朝阳恰好升起。
暄和日光下,只见琼楼玉宇层台累榭,神宫妙殿星罗棋布。云雾化作白鸾,栖息中央高塔之上;低矮石山伏于塔下,好似驮着石碑一座巨鼋。
高塔前,有偌大广场横陈。宝石千百镶嵌其上,阳光照耀下有如星芒流辉,璀璨非常。
段瓴怔愣片刻,童音忽然响起。
“来得也太迟了。”
沈春卿站在身旁,足足矮她两头,双手叉腰,气焰依旧嚣张。
“天梯实在太长,我伤还没好全,所以脚程慢些。”段瓴道。
“也罢也罢,”沈春卿将她扫视一圈,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既已拜入我门,得换身衣裳。”
太易赊来的白衣,现已成了灰色,破口补丁十有好几,确实不能入眼。
段瓴暗自叹气,跟在沈春卿身后。
“看剑!”
天穹忽传高喊,一人手持长剑从天而降,剑气恢弘砸下,场上众人却见怪不怪,无一人闪避。
忽有一人叫道:“我来!”
那人奔出两步,脚踩场上某颗星宿。却见一道龙卷陡现,将剑气一裹,径直栽进若海。
“砰!”
只听一声巨响。二力相角之下,海水炸开,水面下起阵雨。
片片涟漪上,生出道道虹霓,弯弓似的挂在仙岛之下。
段瓴难以收回目光,问:“这是在比试?”
“算是。每五百年,修界都要举办一场大会,旨在挑选各宗的好苗子送去学宫。夺魁者有数不尽的机缘,他们正为那事准备呢。”
还没走到高塔,沈春卿停下脚步,分开合掌。
一排木牌浮现眼前,上面刻着天干地支。
“这是内门弟子别院门牌,挑一块。”
段瓴刚拿起块门牌,不料失重感陡然袭来,眼前一黑,她落在一片柔软中。
“喀喀。”
轻响过后,嵌在屋顶宝石亮起,一切尽收段瓴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