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二十载,段瓴从未感觉如此无力。
房檐之上,屡传御空风声,天幕灵力波动,是烁金楼追兵掠过。
神识道道,织成细密网罟,铺天盖地撒下,仿佛要将整座凡人市镇兜入囊中。
段瓴四人藏于暗巷,皆噤若寒蝉,不敢运气。
陈泗贴墙站立,祝贺蜷缩在阴影中,柯尊柱满脸凝重,段瓴挡在三人身前,所有目光汇到一处。
一只大狗站在巷前,它浑身青灰,四爪紧紧抓地,正朝巷内龇牙。
四人一狗,隔空对峙。
竟让一条狗拿捏了命脉,段瓴心头恼火,算计人她在行,畜生不行。人心意懂,狗要如何揣测?
上空修士游弋如梭,它一大叫,藏身处必将暴露无遗。
运气是死,苦等也是死,当真棘手!
萧索长街外,货郎的吆喝近了。受到刺激,青狗开始低吼,它脊背紧绷,马上就要吠叫出声。
简直是钝刀子割肉!
人影闪电般窜出,白绫随后而发。
段瓴冲出暗巷,双手朝狗嘴握去。
青狗猛地挣脱,尖利獠牙好似铡刀,马上要断她手掌,只听“刺啦”一声,白绫自她手下翻出,旋即缠上狗嘴。
受到禁锢,青狗不得吠叫,四爪剧烈抓挠,段瓴手上很快出现数道血痕。
“砍它脖子!”她朝身后低声喊道。
闻言柯尊柱一愣,陈泗夺过他的长剑,快步上前,剑光一闪,祸患就要解除——
“你们在干什么!”
陈泗身形一晃,剑势偏移几分,重剑坠地,青石板登时四分五裂。
稚嫩童音刺入耳膜,四人回望,只见窄巷尽头站着个女童,破衣烂衫,双眼燃起的怒火,却几乎将这方暗巷点亮。
“偷狗贼,你们不得好死!”
低低呜咽从青狗喉间溢出,有灵力从天幕奔来。
要坏!
段瓴心道不好,欲抽身遁逃,白绫却被青狗死死咬住,她一时气急,大喝一声:
“跑!”
反手将青狗一捆,丢进莲盏,她催动踏莲心法,一头扎进山林。
女童不住吐出粗鄙之词,咒骂却石沉大海。
追兵即刻便到,几人各显神通。
祝贺疾速掐诀,化作一团白雾,一阵风便不见了踪影。
见状,不仅女童目瞪口呆,柯尊柱也不禁喃喃:“云遁诀……祝小弟的出身恐怕也不简单。”
陈泗冷笑:“再不跑,你我就得先一步投胎了。”
柯尊柱虎躯一震,急忙御剑,捎上无法运气的陈泗,也朝镇外飞去。
不出两息,金袍修士十数从天而降,三三两两落在房檐。个个是中三境,他们为避凡尘,皆敛去气息,凡人不得窥见其貌。
为首头领神识一探,此处灵力混杂,残留痕迹与矿场如出一辙,正源自他们追击之徒。
可暗巷中却只见女童一人。
只见她呆愣原地,掐了掐自己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爹爹——咱家狗被神仙偷了!”
众修皆惊:竟能让那伙屠杀监工、炸毁矿场的混账不远千里来此,这狗什么来头?
头领满腹狐疑:“那女修智多近妖,此事定有蹊跷。切记,那几人可杀,狗必须活着。”
众修领命,循着一路残灵,皆朝镇外掠去。
***
续春丹效用不及赤血桃酒,体内血兵不过寥寥,若是与追兵硬碰硬,只怕杯水车薪。
一团白雾飘过,却听头顶传来一声痛呼:
“哎哟!”
白雾摇身一变,成了个人,仔细一看,正是祝贺。
他卡在树杈间不得动弹,满脸通红,窘迫叫道:“师姐救我!”
“陈泗他们呢?”
刈楚飞出,祝贺翻身而下:“啊呀!我忘记陈大哥没法御剑了!”
段瓴扶额:“柯尊柱会护他,我们先走。”
祝贺咋舌,心道:“先前躲在山脚山洞时,陈泗也是这般果决。如此默契,这二人果真毫无瓜葛?”
话音未落,脚下灰色影一窜,青狗不知何时从莲盏脱身,旋即夺路而逃,转眼便钻进山林。
既已暴露,任它逃走也就罢了,可这畜生边跑边吠,惊飞群群眠鸟,简直在给追兵报点!
“死狗!”段瓴低啐一身,脚下莲台骤现。
祝贺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只剩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
“等等我!”
不愧本地畜生,茂密山林间,青狗轻车熟路钻过丛丛荆棘,闪电般于山道飞驰。
眨眼间,一人一狗竟拉开数丈距离。
血兵不足,踏莲心法无法全力施展,随段瓴身影窜动,蓬蒿山径上只绽开寸莲朵朵。
野山不高,转眼便追至山顶。
山顶平地上,站着汉子十数,他们手持矛弩围成一圈——是群猎户。
青狗口吐长舌,狂吠而至。
闻声猎户纷纷转头,青狗如滴水入海,汇入人群。一猎户见状登时喜笑颜开,唤道:
“灰子来了,正好去赶那玩意。”
猎户视线传来,段瓴隐蔽树后,神识散出,只见青狗回头张望,龇牙咧嘴的模样不乏挑衅。
而猎户包围中,一座小山拔地而起,山窄而高,好似破土而出一棵青笋。
见状,段瓴眉头一蹙,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涌上心头。
“灰子,去!”
随猎户一声令下,青狗矫捷身影飞跃而上,峭拔山坡于它而言如履平地。四爪交错间,山巅之物近在咫尺。
只听一声暴吠,峦顶爆出一声惨叫:
“嗷嗷嗷!”
巨物滚落的轰鸣接踵而至。
底下猎户无不振奋,有人高呼:
“下来了下来了!抓住它!”
一群人蜂拥而上,有人架矛、有人弯弓,所有人目如鹰隼,死盯着愈来愈近的黑影。
獠牙刺穿薄雾,猩红双眼在雾中漂浮,一头庞然大物汇终于显现。野猪口鼻喷出热气,周身肌肉虬结,就要冲向人群。
众猎户见它撞来,仗着人多势众,非但不逃,竟纷纷上前。一人举起长矛便刺,然而只听“铛”一声爆响,野猪毫发无伤,而长矛竟已弯折。
嗡鸣余韵中,众猎户才回过味儿来:
这野猪绝非池中物!
带着血腥气息的獠牙已在眼前,起头那猎户面无血色,已是逃脱不及。
忽然,裂帛声刺破嗡鸣,白绫凌空飞抵。
野猪红眼圆睁,迟疑瞬间被其绞住,攻势登时减弱。白绫力道能挽狂牛,它四蹄在地面犁出深深几道沟壑。
森然獠牙距面门仅有两寸,那猎户两股战战,吓得涕泗横流。
其余猎户将其往后一拉,他整个人竟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青狗随后而至,张嘴就要啃上野猪屁股,却被刈楚剑柄拍飞,重重跌在人群中。
“谁在那!”
见此情状,有人总算发觉不对,朝密林大喝出声。
野猪被缚,却连连嚎叫。
终于,一女子从树后款款步出。她面戴天狗傩面,身穿灰衣,手执一柄赤色短剑。
“段瓴!”野猪嚎叫一声。它喜出望外,不住挣扎——正是失散已久的当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