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被柯尊柱大手一捂,他意识到说漏了嘴,连连摇头,瓮声瓮气找补起来:
“胡说的,我胡说的!”
“我与她,素味平生,毫不相干。”陈泗轻哼一声,理抻皱着的衣袖。
***
不闻声响,不见百景,触不及心跳,嗅不到莲香。
好似被罩起来,与生机隔离。
一片虚无中,段瓴抬手一看,地纹还剩原本一半长,可如今境遇,若不是已死,也离得不远了。
千算万算,总有遗漏。
不甘。
口中传来的丝丝血腥味道,将她思绪带回那夜。
彼时初战告捷,东夷残兵龟缩城中,褚国军队追至城外,驻扎待命。
是夜,大帐中。
她提出计策种种,全被大将军否决。他意已决,先围后屠,势要收复失地。
“那可是满城百姓的性命!”她不顾僭越,拉住大将军甲胄,却被其一剑拂开。
“若褚国战旗不被鲜血染红,你我脑袋不保。”
话毕,他转身离开,却留下亲兵把守。
“妇人之仁,不比仁脊。”
这是大将军对她说的最后一句,也是父女二人的诀别之言。
那晚,战火烧红整片天。段瓴被困军帐,直至天明,才弄懂两件事:
其一,东夷有胆屡犯边地,原是大将军养寇自重,以安皇帝疑心。
其二,原来他早知道,随军出征的并非段膂,而是她段瓴,却从未点破——谁是段膂,大将军不在乎。
将军府双生子,无人是磨刀石,亦或者说,皆是磨刀石。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不顾陈泗三人,独她一人,兴许会有一线生机。
然而段瓴生不出悔意,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待堕入地狱,她正好找褚国皇帝与秦莲衣算账。
忽有一缕幽香飘来,先是清冽,而后逐渐变成酸甜,最终剩下微涩的药香。
是什么花?
随着口中血腥愈发浓重,她睁开双眼,看见怪石嶙峋的洞顶,听见陈泗冷冽的声音。
“毫不相干。”
“什么不相干?”
她开口,每个字都从牙缝中挤出似的,嘶哑得吓人。
祝贺背对而坐,闻言一个激灵,窜到对面之人怀中,随即爆出两声痛呼。
“嗷嗷嗷我的背!”
“嘶——”
被撞到伤口,柯尊柱面色煞白,疼得满脸大汗,连忙狠掐自己人中。
兵荒马乱中,仅陈泗好神在在,托腮笑开:
“既怕她死了,活过来又吓成这样。”
回过神来,祝贺面上一红,欣喜道:“这不是听故事入迷了吗……”
还是柯尊柱通点人性,过来探脉,只见他点头:“脉势虽弱,但人已经清醒,没想到小小回春丹竟真派上了用处,陈道友觉得如何?”
满口腥味,段瓴总算咂摸过味来,她抹了把嘴,见满手干涸红液,蹙眉看向陈泗:“你给我吃了什么?”
“冰下活与他的回春丹。”
“为何一股血腥味……”段瓴狐疑,却听他不耐烦道:
“冰下活汁液就这股味道,若不喜欢,自己寻赤血桃去,那东西酸甜可口,还能生血。”
桃?
段瓴想起四时宫喝过的烈酒,色红,泛着股桃香,下肚瞬间血兵大涨,必定是由赤血桃酿就。
不过,陈泗前世一届凡胎,探入秘境势又被封印,又是何处得知这桃功用?
却听祝贺道:“柯大哥说横绝剑门有赤血桃,待拜入宗门,便给师姐取来。”
“我可没……”柯尊柱反驳一半,转而点头,“若那前辈没胡诌,在下必当竭力一试。”
看来是他告知陈泗的。不知缘何,她松了口气。
锅中水沸,肉香四溢。
“哪来的——”
话未出口,与陈泗目光一碰,段瓴神识沉入莲盏,熏肉果然少了一块,锅也是胡蓝处得来的。
“这位道友,”她阴恻恻笑道,“手脚不是很干净嘛。”
陈泗不答,只用树枝串起块熏肉递来。
“等你醒来,我们早饿死了。”
好几日未进食,段瓴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大快朵颐起来。
“我也要我也要!”祝贺蹲在锅边,望眼欲穿。
“自己捞。”
“哼。”
柯尊柱夹起两块递给祝贺:“多吃点,长身体。”
段瓴余光一瞥,问陈泗:“你受伤了?”
他衣袖边缘一块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液。
陈泗拂袖,望向柯尊柱,漫不经心道:“是他的血。”
毕竟恶战一场,吃饱喝足后,三人皆沉沉睡去。段瓴躺回草垫,辗转反侧,于是踢了陈泗一脚。
后者虎躯一震,从梦中惊醒,他翻过身来,语气不善:“有事?”
左思右想,段瓴问出那句话:
“先前共宿一体,同生共死;可现在你有了自己躯体,为什么屡次救我?”
催动天枢诛杀令时,他那声呼唤,犹在耳边。
段瓴实在想不明白,秦莲衣这具身体于他而言,究竟有何不同。
残火如豆,余烬星星点点,映在陈泗眼中,而他睫毛垂下,盖住满眼红星,开口便令她嘴角一抽:
“祝贺他们兴许还未睡着,还望道友自重。”
不等段瓴开口,他翻过身去,绵长呼吸声随即传来。
若无深仇大恨,她定要从许袭英处学来那招剑法,割下陈泗淬毒的舌头,叫他再张不了口。
愤愤下,段瓴催动血兵运气,却惊觉灵台之上愈发澄明,山巅一役,她境界已涨至太初中境!
神识内窥,只见血脉原本瘀滞处,被滂沱灵力一冲,尽数通开。
原是如此,也算因祸得福。
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段瓴睡意渐起,意识朦胧间,她再次闻到那股清香。
神识一探,香味源自玉斗,细细辨别,是柚叶燃烧的气息。
迷糊间,她蜷起身体,脊背与陈泗的相贴,柚香萦绕下,终于跌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