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主峰,山顶。
监工十一人汇集此处,工头立在高台,不厌其烦叮嘱着:“稽查官已在路上,平日那些腌臜动作,可消停些,千万不可落入他眼。”
腌臜二字落下,有人不明觉厉,有人惴惴不安,更多是不屑一顾。
“老惦记咱们拿的这点,他胡蓝拿的还少了?”一人低声抱怨。
一人附和:“嗐。一月一次,皇帝也没有这么供的。”
“一个悬津境,排场这般大,真特娘憋闷!”
“谁让咱们不姓胡呢?再憋屈,也只能受着。”
“出自旁支便能如此嚣张,真不敢想上面那几位……”
“诶,不敢瞎说,少主对咱们还算好的。”
“本就没几个钱,还要给他姓胡的供奉,这日子,我看是过不下去了。”
山顶一时怨声载道。
“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勤恳办事,指不定哪日上面提拔,反倒成他胡蓝的主子呢?”
开口之人正是谢惊秋,他负手跨立,讥诮口吻惹得众人不快。
“哼,别以为你与姓胡的沾亲带故,上面便瞧得上你。始终记着,你姓谢,不姓胡。”
“胆敢再说一遍?”谢惊秋唤出长鞭,怒目逼视。
那人修为不比他,见他动真格,眼睛圆瞪,却不再挑衅。
“算你识相。”他嗤笑一声,收起长鞭。
间隔不远,纷扰全然未引凌河分神,他心不在焉,脑中只那抹窈窕身影盘桓。
自她上次求助,已过了半月,他时常寻由头跑去谢惊秋地盘,而她双眼中的脉脉含情,已干涸殆尽。见他来,反而转身逃走,几次下来,莫说同弟兄们眠花宿柳,他连觉也睡不好了。
段瓴的疏离,于他简直百爪挠心。
片刻后,众人不欢而散,凌河欲从北坡下山,却被谢惊秋挡住去路。
他虽贪,却不伤人,只是看不上谢惊秋横征暴敛之态,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已有数年。
段瓴之事本就恼火,又被他拦路,凌河横眉冷对:
“何事?”
未曾想,谢惊秋同样一脸寒霜:“奉劝你一句,莫要越界。”
说话间,他灵力暗运,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仿佛只要凌河敢说个不字,便要拿他祭旗。
定是为了独占她。
一股莫名愤怒袭来,可为保灵石周全,矿场严禁斗殴,工头就落在二人身后数步,凌河强压怒火,低声道:
“为她,我绝不退缩。”
谢惊秋蹙眉,刚要开口,工头凑在二人中间:
“怎的还不下去?又叫他们偷懒,下次可要罚钱。”
“这就下去。”凌河撞开谢惊秋,扬长而去。
午后,三人在矿洞中躲懒。
不知从哪儿搞来针线,陈泗正缝补衣袍。
矿洞逼仄昏暗,他无法以神识视物,时常刮碰岩,半月下来,他近乎衣衫褴褛,再不补,就要与众人坦诚相见。
在他照料下,背后鞭伤已痊愈,段瓴枕臂而躺,另一只手把玩着颗灵石。
“马上马上,就快好了。”
祝贺撅腚,趴在一旁,手拿碳条,在破布上涂抹,他问:“若他不与姓谢的翻脸,那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在问凌河。
半月前,凌河虽不肯“英雄”救美,可频频借故来此,段瓴断定,那颗种子早长成大树。她道:
“翻脸与否不关键,只要他敢来,计策就成了一半。所谓远交近攻……”
祝贺问:“既是远交近攻,他不动手,咱们怎么杀姓谢的?”
“谁说要杀他?”段瓴看他画完,接过地图,见其圈出三个山头——胡蓝来访时,这便是布防所在。她记下位置,将图收好,“届时不论谁死,咱们都有胜算。”
祝贺愣了一瞬,旋即恍然大悟:“远交近攻是假,驱狼吞虎才是真。咱们坐等渔翁之利!师姐我悟了!”
自那日起,凌河一来,三人便轮番献上“供奉”,他看似惦念段瓴,贪婪底色却不褪,依旧照单全收。粗浅算来,已从谢惊秋手底下抠去了一百灵石。
不论是否自知,谢惊秋已成了火药桶,就差一颗火星,就能将巨树付之一炬。
“聪明。”
比当康聪明。段瓴话音刚落,洞口传来急切脚步,她面色一凛:“来了。”
来者柯尊柱,跑到近处,他喘道:“凌河来了。”
陈泗终于补好衣袍,起身道:
“走吧。”
三人各揣几颗灵石,就要出去,陈泗忽然回头,背着光,段瓴看不清他神色,只听他道:
“别忘了答应我的。”
“啰嗦,我哪时食言过?”
“但愿如此。”
他背影消失在洞口白光中,片刻后,段瓴走出矿洞,朝相反方向走去。
雪山迤逦至天际,白茫茫一片。
一抹暗影立于高台。长鞭缠在腰间,长发于风中飘扬,谢惊秋凌冽的视线落在身上,段瓴从容喊道:“谢监工,我有话要说。”
谢惊秋置若罔闻,她又喊:“此事与凌监工有关,还请监工借耳。”
闻言,他果然飞身而至,问:“何事与他有关?”
“凌监工,他……”段瓴欲言又止,最后道,“监工跟我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