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恪说话从来不疾不徐,赫连翀还小的时候还叫过他“张叔”,在他的印象中,张恪虽是统领西南全军的统帅,却是一个性格很是温和的长辈,更是他叔父的至交好友。
以前到璴园做客时,张恪还会专门给他带他喜欢的小玩意儿。虽然事后都被叔父说玩物丧志给处理了,但他还是很高兴。此后,张叔也不给他带小玩意儿了,而是给他带些香酥的糕饼,还教他练刀。
一晃数年过去,赫连翀已然成为张恪麾下的将领,这便是他自己选的路。
当年他刚十六的时候赫连穹就问过他,他是要执笔还是拿刀。他说他要拿刀。现在,他依然觉得这个决定没有错。
见过张恪退了出来,赫连翀又去谭心远那里坐了坐。
谭心远与他之间也算是患难兄弟情了。因为石鹏翼阵亡的事,谭心远被降了级,又挨了军棍,但毕竟是有才之人,为人又中直,事后也算补救得当,功过相抵了,张恪便也没有严惩到底。
谭心远同赫连翀说了些营中的近况,也没什么特别,每年都是这么按部就班执行下来的,今年虽缺了主将,倒也没生什么乱子。只是今年多了个征兵的事项,便比往年相对要忙些。
其实大威各军府一贯实行的是“兵农合一”的制度。简单而言,便是闲时农耕,忙时征战。像眼下时节,冬日无需农耕又无仗可打的时候,便会组织个军府进行军事训练或兵演。
而刚刚张恪提到的十七军为下府,则指的是各军府的等级与规模。大威军府分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原本十七军人数就不足七百,此次他们攻打涂蔓敌寨又折损了有一百七十人之多,补足兵员便也就成为了当前要务之一。
军府征兵自然也是有要求的,一般都在原籍征召,且投军者必为良籍,因为军府通常需要自给自足,朝廷不会为其额外提供军备粮草,所以投军的人都会分到不少田地,耕种所得便是军需。同时,投军之人家中课税赋役全免。
这也使得大威很多富庶安定之地都会积极响应征兵,其中不乏家有恒产的富农和坐拥万亩良田的世家豪族。既能给族中子弟找个稳当清闲的生计,还能帮助家中免掉税负,何乐而不为呢?
这便是为什么有诸多像赫连翀这种拥有世家背景之人就职于军府之中的缘故,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当然,同样的方式放到叙州这么一个战乱横生的边境之地就是另一番景象。在这里与那安逸稳定的富庶之地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在这里是真的有可能会上战场的。上战场,就意味着存在丢命的风险。所以,若非武人或者生活实在窘迫的平民,但凡有点别的办法的,都不会想在叙州这种边境之地投身军府。
所以,这就是赫连翀身为世家豪族子弟,却在叙州投身军府会显得如此“另类”又不受待见的原因了。大家总会猜测这其中是否有些隐秘的缘由或不可告人的秘密,传着传着自然就变了味道。
不过经此一役,估计也没人敢在十七军中闲言碎语了。赫连翀已然用实力证明了他的统领之能。
“还有一月便要过年,齐光兄若家中事多忙不过来,军中之事便多嘱托于我也无妨。”赫连翀“养伤”近一月,这期间军中大小事都是谭心远在操持,他也挺过意不去。反正叔父已启程前往紫梁都,只得他一人在叙州待着,多找点事做也挺好。
“哪有那么多事,像我们这种军户,一家老小都在军中,并不耽搁什么。倒是九霄你,不打算回紫梁都过年吗?”谭心远问到。
赫连翀闻言有些讶异,莫非谭心远知道他与紫梁都赫连家的渊源?
见赫连翀一怔,谭心远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于是解释到:“我于紫梁都谭家乃同宗旁支,赫连家事便也听过一二,还望九霄勿怪。”
“原来如此。我并无怪罪之意,齐光兄不必介怀。”他们叔侄俩的身份并没刻意藏着掖着,不过确也没大张旗鼓。在赫连翀看来他个人的身份背景本就不是什么需要他人特别在意之事。
“叔父已启程前往紫梁都参加朝集,家中就我一人。且眼下军中事多,我便打算在军中过年。”
“那不若九霄便到为兄家中过年好了,大家一起喝酒守岁,人多还热闹。你嫂子一定很高兴。”
“啊?”赫连翀稍微有些惊诧,他还真未与谁如此亲近得能到对方家里去过年的。
自赫连穹任叙州太守后,每年都要回紫梁都朝集,可他却并非每次都会同往。即便回去也无人与他合得来,他早已过惯了一个人的新年。
“啊什么?就这么说定了。”谭心远拍拍赫连翀肩膀。
面对谭心远的盛情邀约,赫连翀最终还是应下了。
注①:朝集,参考唐朝朝集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