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郑知了在,谈青和黄友良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车渐渐走远,车尾的红灯消失在路的尽头。谈青失神地看着荒无人烟的街道,忘了自己在哪儿。
黄友良静静地站在谈青旁边,他搂过谈青的肩顺着手臂将谈青转了过来,黄友良轻声细语地说:
“先回家吧,谈橙的事情我们睡醒了再说。警察那边还在调查,这种事急不来。”
黄友良少见地用哄小孩子的语气来跟谈青说话,黄友良皲裂不堪的掌心轻拍谈青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感受得到谈青弯下去的腰。
陷入深深回忆的谈青久久没有回神,黄友良又担心又害怕,害怕谈青又做出什么傻事,和当年一样。
郑知了让黄友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忽悠回了家。他则和谈青单独在小区里的公共区域散步,他想给谈青做个心理建设。
谈青现在这个状况不对。
很不对。
对于谈橙的生死,谈青一直希冀着最好的打算,谈橙落水那年,黄友良靠着自己当兵的人脉厚着脸皮在全城调来了两个队的警力。
护城河的里的水被棍子搅了一遍又一遍,河流上游和下游派出了许多专业人士去查看。近一个星期的时间,谈橙的踪迹成谜。
有人说谈橙死了,可能在飘到下游时被一些捡死人东西的流浪汉用滚钩钩走脱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去卖了。
至于尸体,或许曝尸荒野,被流浪狗吃干抹净;或许深埋浅海,成为鱼虾们的晚饭。
如果不是这样,那谈橙可能被护城河底下的植物缠住了双脚然后被硬生生拽了下去。
电影里多的是这种桥段,谈橙是怎么“死”的这谁也说不准。
但还有人说,谈橙没死,他还活着。
可能谈橙顺着水流被推到岸边被什么好心人救了而已。
抱着最后一丝可能性,谈青信了这个说话。他一遍遍地询问警察河流下游是否有什么地方可以靠岸,或许……或许他的弟弟还活着!
警察看了眼彼时不过十来岁的谈青,他眼睛满是可惜。
他摇了摇头,果断地说了一句,这条河是人造河下游不存在靠岸点。
他的意思是——谈橙凶多吉少。
可谈青不信。
那时正值初春,春寒料峭枝头还挂着冰霜。谈青当时为了找到谈橙一时冲动竟想自己从谈橙消失的位置跳下去,按照谈橙的路线自己试着一起飘过去。
是死是活,他也要一试。
可这个念头一出来还未实施就被黄友良扼杀在摇篮里。
黄友良当场拒绝,他不可能让谈青以身试险去找找谈橙。谈橙如今身死未卜,谈青又有这种荒唐怪诞的念头,黄友良作为谈青爸妈的朋友,他不能见死不救。
黄友良为了安抚谈青的情绪,他又腆着老脸去找了自己曾经的队长和朋友,他们现在早已身居高职手下有不少人脉,比上次找的那些朋友职权要高得多。
多年深居简出的黄友良为了谈青他们一家也是破了许多次例。平常一年才打一次的问候的电话,在谈青父母和谈橙出事后打得格外的勤。
黄友良打向这些老友的电话不只是三言两语就能结束,谈青好几次看到黄友良和他朋友对话时总是凭栏回忆往昔,他们借着记忆遥想当年。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军旅生涯的趣事,脸上洋溢着喜悦。
可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黄友良上扬的嘴角僵在脸上。
黄友良顿时冷着脸朝电话那头说道:“张哥,你知道的,为国牺牲,是我们当兵的一辈子最荣誉的事情。你不用再说了,那些事早已经过去,现在说也没有什么用。”
“都过去了……”黄友良对着阴沉沉的天长叹一声,手里不断揪着他最珍爱的兰花叶子。
电话那头还在说些什么,一些杂音从听筒里跑了出来。黄友良苦笑一声,用了一个很蹩脚的话头重开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藏在角落的谈青面无表情地靠在黄友良的视觉盲区冷眼看着他。
爸妈的死亡让谈青对黄友良的信任跌进谷底也让自己反思了一遍自己是否才是真正害死爸妈的凶手——毕竟那晚如果不是他哭着喊着让他爸妈忙完工作赶紧回家,他们或许不会搭上晚班的飞机碰上打瞌睡的司机。
谈橙的失踪又让他对自己产生质疑,或许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第二天谈青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又想要跳进河里,他几乎脱光了所有衣服潜入水底,他想亲身去探寻人掉入水里该朝什么方向飘。
河底下的水草极为茂盛,本应清澈见底的河面在水草的遮掩下看不清深浅。一心想要探寻真相的谈青跳进河里,将近三米的深度也让做好准备的谈青着实吓了一跳。
几米长的水草随着水里的暗流朝着谈青绷直的双脚卷动,谈青意识到不对蹬了几下水却发现水草缠着他越来越紧。谈青呛了几口水忙朝水上呼救。
这一次远没有上一次那么幸运,就在谈青被潮流里的水草卷进水里去时,前来寻找谈青的黄友良听到谈青的呼救声和他伸出来的双手。
黄友良那时候差点被谈青吓走了最后半条命,他没管三七二十一,脱了身上的羽绒服和毛衣就跳下水。
要不是黄友良水性好,他们两个都要死在水里。黄友良上岸的第一件事就是狂扇谈青的脸。
“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性格一向和蔼的黄友良这一次向发了疯一样一边扇谈青巴掌一边朝谈青愤怒地喊道:“谈橙是死是活还没有结果,你跳下去是干嘛!你死了,谈橙要是还活着找你,我要什么跟他解释!”
“你说啊!”
黄友良红着脸拽着谈青的衣领不断摇晃两颊通红的他。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谈青,腮帮子咬得生硬。
“黄友良,我昨晚梦见谈橙了,”许久谈青颓唐地垂起眼皮昏沉沉地看着黄友良说,“他说他冷。我要快点找到他,他最怕冷了。”
索性黄友良的人脉极广,负责搜索谈橙的人员又多加了一倍,三四队人员对着护城河两岸进行排查,方圆十里几乎全排查了一遍。
人和尸体依旧还是没有找到,但万幸的是,他们也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对“谈橙已死亡”这个论断下结论。
经历了快一个月的搜查,谈橙被划上了失踪人口的标签。
此后十几年,谈青不遗余力地去找和谈橙长相相近的人。
这么多年来只要在路上看到和谈橙眉眼相近的人他总会多留意一些。
郑知了和谈橙长相最为相近,就连脾性有时都与谈橙如出一辙。谈青险些就要将郑知了当成谈橙了。谈青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靠着寻找和谈橙相像的身影过活。
可如今谈青时隔十年再次听到故人的消息,谈橙还活着,还活得很好。
谈橙还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