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天色刚刚暗下几分,不知道什么时候,街边的路灯光和两旁高楼上的霓虹就突然亮了起来。
昏黄的路灯光,映衬着庞大车流闪烁的车灯,泛起一圈圈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晕,远处那三个本就小的银灰色车影几乎要淹没在光晕中,看不清踪影了。
罗翀瞟两眼远处三个银点,邻近傍晚的高峰期,车流缓慢得跟龟速一样,他掏出蓝牙耳机带上,打了个电话。
“喂。”
耳机里是唐宝困得含糊不清的声音。“干嘛?老子刚睡着。”
“我昨天给你送过去的两斤排骨,你炖好了没有?”
唐宝立马被满腔子喷涌而出的怒气炸清醒了。“老子活该给你们这对奸夫淫夫当老妈子的啊?”
罗翀将耳机拿下离远点,一指揉了揉有点发麻的耳道,气定神闲道:“还要不要给你提供灵感和素材了?”
“……操!炖了!”
罗翀将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回道:“那好,我今天晚上有事赶不回去,你等下给非非把汤送去,顺便看他两眼。”
唐宝暴躁的声音在罗翀耳边再次炸响。“有个毛好看的啊!你家宝贝今年是二十岁,不是两岁,还怕被别人欺负了?要老子帮忙送汤就算了,还这么多要求!罗翀你真把老子当你妈了?要不要给你喂两口奶啊?”
罗翀“啧”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功能?”
在下一秒唐宝要发飙前,罗翀继续道:“今天我刷手机又看到好几个医生猝死的新闻,心里很不踏实。”
罗翀叹口气。“非非那性格你也知道,认真起来拼得不行了。他之前读书的时候,就因为累狠了病过几回,现在进了医院,最近又因为那事更想多表现自己。我担心他拼过了头,唉——”
果然,电话那头唐宝安静了下来,过了几秒,嘟嘟嚷嚷道:“行行行……真是欠了你俩的……老子还真成了你们的妈了……靠……”
“行,那麻烦你了,唐妈。”
罗翀满意挂断电话。
现在渐渐到了高峰时期,车流明显增大,罗翀跟着前车,慢慢悠悠驾驶了很久,又是大道又是高架,终于在天黑透后,三辆车停在了内环附近一条不算宽的街道边。
旁边矗立着一幢外观低调,却无形中透露出沉稳大气的建筑。整个建筑不算高,大约十来层楼,但是层高估摸不低,总层高有普通房子二十层楼的高度。
隔着两条小街的逼仄巷子里,罗翀刻意避开街边监控器的视角,饶了一个小圈,从巷尾驶入,堪堪停进一辆车——如果是他那辆车,还真开不进来。
这巷子窄到估计推开车门都挤不出个人,罗翀按下车窗,反手探出车窗扒住车顶,一个利落引体向上,翻身钻出车窗,然后踩在车顶,从车前跳下地。
拍拍蹭到的墙灰,罗翀觉得如果刚才乔无非在这里,自己那套行云流水的帅气动作可以把他家非非迷得晕头转向。
虽然年过三十,虽然比小男友大了十岁,但是他罗十七果然还是那个潇洒无比的罗十七啊!
小小得意一下,在夜色掩盖下,罗翀来到那幢房子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借着墙体的遮掩,瞥了眼大门口——果然,这三天来形影不离跟着戚午的那一群保镖,都被留在了门口和停在街边的车里,而戚午已经不见踪影,想必是已经进去了。
罗翀转身沿着墙根阴影往巷子深处走,他一手拿下挂在脸上的墨镜放进胸口荷包,边走边打量起周边的地形。
狭窄的巷子只在巷口被外面街道路灯照着有一片亮,再往里逐渐变得幽深,直到深处是浓郁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罗翀犹如一头黑豹,脚步从容、舒缓而又轻柔,早上出门时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踏在水泥地上悄无声息,从上到下一身的黑色,让他和身边环境完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即使在黑暗中,也宛如野兽般隐隐显现几丝精光。
这幢房子外观是灰扑扑的水泥砂浆,没有任何修饰,然而细节处还是能看出建造时花的心思:好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安装了监控器,在黑暗里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除此以外,一层的窗户都特意修建的特别高——估摸离地有五六米。
忽然,罗翀一跃而起,像在崖壁上攀岩的山羊般,轻巧地在巷子两边墙体上左边一踩右边一蹬,瞬间离地两三米,躲过了一个正在转头的监控器,等红点完全转到了背后,他又如猫般轻盈无声地落到地上继续往前走。
一直沿着小巷从巷头走到快到巷尾的位置,罗翀才找到一个看进去没有一丝光线的窗户。
就是这里了。
他站定身体,一边盯着窗户的方位在脑海里预演等下的落脚点,一边掏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一只一只穿上后,他两手一拍,小跑两步,一个蹬地起跳,借助脚在两边墙体的蹬力,左右来回两三次,最后一个跳跃扒住了高处的窗框,悬挂在了半空中。
罗翀一手曲指扒住细窄的窗框上沿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肘猛地击向玻璃窗——一声闷响,玻璃没有丝毫动静。
罗翀在心底叹气,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幸好他早有准备,单手从裤子荷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找准下方玻璃角的位置大力敲击上去,“哗啦”一声,玻璃应声破了一个洞。
罗翀连忙伸进手去扭开窗锁,这才顺利拉开窗户,然后两手扒着窗框一个晃身,游鱼般钻进了黑洞洞的窗户里,不见了身影。
弄堂里,浓稠犹如沼泽的黑暗中,继续,是一片静悄悄。
与此相反,这幢灰扑扑建筑内部却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尤其是陈小少爷陈况的专属至尊套房里。
要说这一年多时间里,整个魔都二代圈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是谁?
那不得不说,非陈况莫属。
陈况和他哥哥陈凌,帝都和魔都商政结合的两个最佳“作品”。
“戚老五,你最近怎么没出来耍啊?听说你被人揍了,那不是该在床上躺着吗,还能爬过来?”陈况懒洋洋倚在深棕色的沙发上,一边发信息,一边斜乜了戚午一眼。
这种聚会搞多了也无趣,陈况等人等得实在无聊,就把戚午拿来消遣两句。
他今年刚十九,去年来魔都读大学。从出生起就令人难以企及的家世,让他浑身不仅洋溢着大学生的青葱水嫩,还有被娇惯出的肆意任性。
戚午不想被人知道的糗事被当众大喇喇说出,却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陪笑道:“哪有的事?阿况,这不是你过生日,我这几天到处找有什么能送给你。但是收罗来的都是些庸俗的东西,哪里配得上阿况你!”
正好有服务员用托盘端来几杯酒,戚午连忙拿过一杯,冲服务员瞪了一眼,顺势凑到陈况旁边献殷勤,但是陈况刚看了信息,心情正不好,冷着脸根本不搭理。
戚午只好讪讪将酒杯送到自己嘴边喝了。
旁边三三两两围着的几圈人,明面上在互相交谈,其实眼睛都放在这边看热闹,见状一番眉来眼去,闷着都在偷笑。
这样的笑话自从去年陈况来到魔都,他们看了不下百回——可惜戚家这代好不容易出了个戚晚,却有个给她拖后腿丢人的“亲弟弟”。
其中一个跟戚晚有点交情,端了杯酒上前解围道:“阿况,怎么心情又不好啊?顾总今天又来不了?”
听人提到顾炳阡,陈况就一肚子闷气,但是因为说话人算是他来魔都后比较交好的一个,于是陈小少爷倒是毫不避讳地抱怨道:“他说今天又不是我生日正日子,有事来不了!这是我能做主的事情吗?我爷爷非要我那天回去一起过生日,我能怎么办?操!唱歌的都给我他妈闭嘴,唱的什么破歌!”
小少爷发脾气了,一室顿时噤若寒蝉,唱歌的停了,说话的声音也小到几近消失。
旁边的友人瞟两眼其他人,内心叹气,自己到陈况旁边坐下道:“可能顾总真有事在忙吧,这两年顾氏情况一直不大好,你也知道。”这句话说完,他小心看一眼陈况的表情。
但是陈况对他眼神里的微妙没有丝毫察觉,一张白净的脸都被气红了几分,继续气哄哄道:“他就是这样,有什么难处从来都不跟我说,给我说了,我让哥哥来帮他啊!他就偏要闷着,完全把我当个外人!”
友人心中轻哂,顾炳阡的手段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并不算高明,但是对眼前单纯的陈小少爷却完全够用了,但是可惜他们都被陈况放狠话不准给他哥报信,否则,让在首都的陈大少知道了有人胆敢算计他弟弟,估计活剐了顾炳阡都不够,——那可是个笑面阎罗。
但是,当务之急先得把这小祖宗给哄好,友人倒是知道点顾炳阡今天的安排,准备开口先安抚一下,等下顾炳阡来了就交给他吧,那是个唱念做打样样在行的。
却没想到,有个不识相的先开口插话道:“阿况,那顾炳阡有什么好的?他哪点能配得上你?他们顾家现在都败落了,一大摊子烂事,那顾炳阡就是想骗你帮他!我姐说……”
“嘭!”矮桌被一脚踹翻在地,玻璃酒水洒了一地。
陈况起身一手指向戚午。“滚!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们戚家一家子狗男女,乱七八糟事情多了去了,你还有脸说阿阡?戚午,你知道你亲爸是谁吗?还你姐说,你确定那是你亲姐还是堂姐?”
戚午脸瞬间炸得通红,又气又难堪,就算眼前是他舔了快一年的陈况,他也忍不下这窝囊气!
旁边一人连忙上前拉住他,在他耳边小声呵斥道:“戚午!戚午!你注意你眼前的人是谁!”
“我他妈……”戚午想甩脱这人的手。
“戚午你清醒点!”旁边人把另一只手上的酒迎面泼上他脸,“那可是陈况!他哥是陈凌!”
脸上湿漉漉的感觉,总算让戚午过热的脑袋冷却了几分,旁边人连忙把他往门外拉,那边陈况身边也围着好几个人在安抚他。
“阿况,算了算了,跟这人生气不值得。”
“戚午是什么人啊,我们都知道,你要是不喜欢他,阿况,下次聚会不叫上他就行了,犯得着跟这样的东西动气嘛?”
“哟,阿况,我刚跟顾总联系了,他说他马上就到,阿况,别气别气了……”
……
门外,被隔绝了声音的走廊顿时安静了下来。
拽着戚午出来的正是跟戚晚有交情那个,他长叹口气,这他妈叫个什么破事啊!
他搭上陈况这关系,也是想给自己多拉点帮助。这些年经济形势动荡,新旧产业交替复杂,他家的产业也处于这样一个微妙的位置,正想透过陈况能探探他哥口风,来给自己发展找个方向,没想到还要帮戚晚给她弟擦屁股!
想到这他也有几分烦躁,对旁边气得直喘气的戚午道:“戚午,你姐没想你能帮她,但是你也不要给她找事啊!她现在正在戚氏跟你四叔争权,你还想得罪陈家?我之前就想说你,这,这陈况是你能肖想的吗?你有顾炳阡那长相,那手段吗?”
虽然他看不上顾炳阡,手段也算不上高明,但是那货演技是真不错,顾总不进军演艺界真可惜了。
“我……”戚午心中还在忿忿不平。
旁边的人却懒得听下去了,摆了摆手。“随你听不听吧,看在你姐面子上,我今天就帮你到这里了。都闹成这德性了,你今天就不要进去了,去把身上擦擦就回去吧,免得搞得大家都难堪。”说完,他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