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心走到我面前，牵过我的手，将我拉到床边一起坐下。

她一只手依旧牵着我，另一手轻抚上我的脸，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过我的脸，末了，轻叹一口气，微微笑了。

“我的宝宝真的长大了，这些年妈妈一直忙着照顾妹妹们，都没仔细看看你。一眨眼，你比妈妈带你回乔家时的年纪都大了。”

她眼中带着怀念的光芒。“那一年啊，妈妈比你现在还小两岁，要带你从上海回荆城。那时候火车也没现在的动车方便，妈妈怕你难受，虽然没什么钱，还是咬牙买了飞机票，就为了让你能坐着舒服点。”

随着她的话，我也不由回想起当年。

我不是真正无知的婴儿，因为生而知之，对当年，我有着清晰的记忆，更能体会她一个女人带我的辛苦。

“妈——”

“非非。”乔安心静静望着我，“你能坦白告诉妈妈吗？你当年鼓动你王伯伯收养两个妹妹时，是不是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顶着她的目光，我不由低下了头。

是的，当年收养年年和莘莘是我在暗地鼓动王伯伯的。

那些年乔安心加入了一个同妻互助会，有次听说她们救助了一对失去父母的小姐妹后，我开始暗暗给王伯伯分享了一些收养孩子的软文，激起了他本来见到小姐妹俩就产生的怜爱之心，再由他去说动了乔安心。

王伯伯本来就没有儿女，乔安心和他结婚后早过了最佳生育年纪，又是王伯伯主动提出说不要孩子，对此乔安心本就心有愧疚。王伯伯一说，她立刻同意了收养年年和莘莘。

想来，这几天乔安心也想了很多，提前旁敲侧击问过了王伯伯。

想通这点，我暗暗深吸口气，抬起了头，回道：“是的。”

乔安心以前就喜欢和王伯伯旅游，时不时顺道来上海看看我，这六七年，起先是因为莘莘太小，后来因为年年上初中学业繁忙，两人把精力都投入到两个孩子身上，便再没来过上海。

乔安心一脸了然地缓缓点头。“我的儿子啊，非非。我一直以为你姓乔是乔家人，但是没想到你骨子里果然流的是孟家的血啊。”

我心中一阵荒唐，又一阵可笑。

我不傻，我知道乔安心这一步一步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但是心却不由我控制，如海的愧疚依旧几乎将我吞没。

我只有苦笑道：“妈，我只是想你晚点知道，不想让您伤心难过。”

乔安心也笑了，笑容里满是尖锐的讽刺。“非非，随着你长大，我见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但是我一直相信你是我儿子，不会变成他。没想到，你还真的越来越像他，当年，呵，我和他刚闹翻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乔安心，我是为了你好，不想你伤心难过，为什么不结婚前告诉你？晚点知道真相，你不就可以无知地开心久一点吗？”

我终于忍耐不住内心剧烈翻涌的痛苦，低喝出声。“妈！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强调我像他！我是我！我是乔无非！我不是叫无非吗！你为什么要牢牢记住这些不该我承担的错误！”

乔安心微仰头，通红着眼眶对上我的目光。“那妈妈的宝宝，你为什么要做扎妈妈心的事情呢？”

我陡然哑然。“我……”

泪水顺着乔安心眼眶无声滑落，多少年了，乔安心又哭了，而让她哭的罪魁祸首竟然是我。

乔安心伸手擦了擦下颚上滴落的泪珠，漾起一抹苍白的笑容。“宝宝啊，你知道吗，妈妈我啊，曾经也是个无比骄傲的人。我身负全家人的希望从荆城那个小城考入了上海，还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进入了孟氏这样万众瞩目的大企业，我……也曾经是和你一样的天之骄子啊。我曾经坚信我是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优秀获得的一切，包括孟霖文的追求。但是，呵呵，孟霖文，孟、霖、文却粉碎了我几乎所有的骄傲！他让我知道，在他眼中我只是一枚棋子！我辛辛苦苦打官司带你出孟家，让你改姓，养你长大，却没想到养出了第二孟霖文，一个会算计我的儿子。”

这一刻，在乔安心的目光中，我溃不成军。

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起身。

“妈妈，对不起，但是我不能和他分开。”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房间。

十七陪着我默默在酒店楼下的车里坐了很久。

“要去找你那个李阿姨吗？”十七突然开口道。

我缓缓摇头，微微后躺，仰视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就像在看乔安心紧闭的心。“没用，她在逼我，我知道。”

虽然一颗心被乔安心一番话又一番话扎得全是血，但是我也终于弄懂了乔安心的想法。“她不能接受我有一丝像孟霖文。从小，她就会时不时盯着我看，我以前以为她是在心底通过我的脸念着孟霖文，现在我才明白，她是恨毒了孟霖文。”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我能明白乔安心的想法吧。

就像经历了上辈子，我这辈子也最讨厌别人说我长得像孟霖文，那年顾炳阡说这话时我便想揍他，我宁愿他们说我长得像孟维伦。

我轻叹口气，扭头握上十七的手。“十七，我只是心里有些难受，你让我缓缓。我会让妈妈看清现实，至于她能不能接受……”

我轻嘲道：“我已经不奢求了。”

“真不奢求？”十七看我。

我沉默片刻。“哪能真不想，她毕竟是我的妈妈。”

如果我很幸福，全世界我最想获得她的祝福。

十七轻啧一声，捏了捏我的手。“你啊，以前就是把你妈看得太易碎了。我看你妈这不是挺强大嘛，能把你攻击得体无完肤。你妈这情况啊，我刚才捉摸了一下，其实也简单，不就是‘孟霖文过敏症’嘛！以前虎子吃虾过敏，他有点钱了就成天论盆吃，身上长疹子吃药好了继续吃，你看他现在还过敏吗？”

这无知无科学的案例说得我一个医生心头一梗，心中的忧伤顿时散了一半。

“……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十七凑近我唇边轻啄一下，笑眯眯道：“宝，你不是说你本来打算过两年，就回阳市的医院发光发热？我们要不干脆提前点，今年就落实了。到时候，我和你一起长住阳市，三不五时去你妈面前晃一晃，时间长了你妈大概就不过敏了。”

我：“……果然是馊主意。你是真不怕被骂死。”

“哎，以你妈这情况也不会对我破口大骂，顶多无视我，那对于我来说都是洒洒水咯！”厚脸皮的某人满脸轻松道。

我却细想了想：别说，罗十七这馊主意没准还真能行。

现在回想来，我这些年一直很少回阳市，以乔安心心下各种明白却不明说的性格，李苗苗都琢磨过的事情，心思细腻如她难道没琢磨过？

她难道就没怀疑过我会偷偷交男朋友？

那为什么连孟维伦和李苗苗都问过我的问题，这些年她在电话里却从没提过？

“因为她想掩耳盗铃，也因为她知道我是她掌握中的好儿子，不会把这些带到阳市带到她面前。”我在内心默默道。

是的，乔安心从来都不是如玻璃般易碎的人，在十七的提醒下，我无比清醒地认清了这个现实：当年，她可以成功摆脱孟霖文带走我；那年，在我爆发了之后，她也圆满地解决了姓罗的，没让他再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以乔安心的聪明，她能真不知道那个姓罗的对她的算计吗？她一直在拒绝他，直到最后我表露出了同意，她才接受了他。

我恍然惊觉：原来，我一直带着我的自以为是在看待乔安心。

所以，她其实应该有察觉到那年我突然改口毕业后不回阳市的隐情吧？但是，她却能一直恍若不知，从没问过一丝一毫。

就像这次同样，如果不是我主动掀开，就算我把十七带到了她面前，她大概还是会沉默下去。

水果然能柔，也能克刚啊。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不说什么，为了怕她伤心，我会主动切断一切，就像我之前想跟十七约定的：如果我妈知道了，我们就分手。

不过，大概我和她都没想到，我会遇到一个罗翀。

所以，干脆住回阳市，也许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摸着下巴暗暗思索。

“你说什么？！”老何炸了，老何要升天，“你不是说过两年再说的？怎么突然说要离职！”

我将草帽扣到头上挡住直刺眼睛的阳光，闲闲道：“那不是你之前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和十七办酒，要早点送我们个大红包？为了早点拿到你的大红包，你徒弟我要回去攻略自己老娘了。”

“啊？”老何把着鱼竿，扭头惊愕看我，“你怎么说得跟打boss一样？你妈那么难说服？不会吧？”

我点点头，拿过一边的手持电风扇猛吹风。“是啊，我妈就是血厚的一批还自带魔法攻击的大BOSS，早点攻略早点好，免得过段时间血更厚了就更难攻略了。老师啊，看着你徒弟我八月的大热天陪你出来晒太阳的过命交情，你帮我去跟院长说说呗？”

老何飞来一个大大的白眼。“哟，我说呢，这有好事就先想到师傅我啊？那你回阳市后，都没人陪我钓鱼了，我才不要！”

我瞥两眼附近不远处另一个钓鱼佬，凑近对老何悄悄道：“哎，其实这上海周边都是人，哪有什么好钓点。就我们阳市，就我外公知道吧？那是五六十年的老钓手了，我们那附近的一些野湖钓点，他老人家都门清，到时候师傅你去阳市做客，我带你去钓个大的在朋友圈里秀秀呗！”

老何瞬间两眼放光，瞅我的目光都慈爱了好几倍。“哎，小宝啊，我就说，当年收你时，看你长了张聪明脸，肯定比你师兄聪明！果然，你就是比你那傻子师兄懂为师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