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之下弥漫着浓烈的甜香,举目四顾,周遭是粘稠的黑暗,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缓缓亮起,以非人的瞳孔冰冷地注视着坠落的闯入者。
俞宁在下坠中强行扭转身体,仙髓自发流转,在她的身上覆上一层微弱的莹光。莹光形成实体,质地柔软,堪堪抵消了坠地的冲击。
俞宁她半跪在地,触手所及并非泥土,而是一种湿滑、微带弹性的肉质触感,仿佛置身于某种活物柔软的腹腔之内,令人脊背生寒。
她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周身灵脉如被禁锢,术法在此地竟全然失效。俞宁想了想,从腰封里取出一张润火符,低声念咒,符纸应声燃起火苗,勉强可当作光源。火光照亮的刹那,她瞥见四周肉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
俞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悸,凭借仙髓带来的微弱感知,摸索着向前。每走一步,脚下的肉质地面都会微微下陷,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不远处传来极轻微的锁链碰撞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俞宁循声望去,但见数条粗壮的血肉藤蔓紧紧缠绕着一个身影,将他禁锢在蠕动的肉壁之中。那人低垂着头,银色的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流畅却苍白的下颌。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袍,破损处露出的皮肤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咒文在蠕动。
似是察觉到有人过来,他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个极漂亮的男子,甚至可以用美艳来形容。他的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精致。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毫无血色,眼底带着久困的疲惫和一丝惊疑。
“你是……”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
俞宁先是一怔,随后定了定神,她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停住,蹲身关切道:“清虚教派,俞宁。阁下是何人?为何被困在此处?”
青年艰难地抬起头,凝视着她,在感知到一缕圣洁的气息后,他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随即被虚弱和恳求取代,“在下奚珹,是一介散修。月前途经芙蓉城,不慎被妖邪所掳,它每日吸取我的精气,用以滋养这些邪花。”他动了动被缚的手腕,锁链轻响,“求姑娘怜悯,施以援手。”
奚珹的眼神哀戚,配上那副绝佳的容貌,足以让任何心软之人为之动容,俞宁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地方如此诡异,一个散修被困月余,竟还未被吸干?
她蹙了蹙眉,“奚公子,我如今灵力受制,与凡人无异,如何救你?”
奚珹的目光落在俞宁周身那层荧光上,“姑娘身负至清之气,光华纯粹,正是这等阴邪之物的克星。这些藤条畏光,你只需靠近些,它们自会退缩。”
他的言辞恳切,眼神凄然纯良,俞宁见之闻之,不由得迟疑。
师尊曾告诫过她,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奚珹出现得蹊跷,处境也透着古怪。可是他的神情却又不似作伪。无论如何,终究是一条性命,纵有疑虑,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沉吟片刻,俞宁终于下定决心,她缓缓起身,手持符火,一步步向他靠近。
缠绕在奚珹身上的暗红藤蔓在感知到俞宁身上的气息后,果然不安地蠕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束缚的力道似乎真的松懈了一丝。奚珹垂下眼帘,掩住眸底深处的算计。
这涉世未深的小仙子,果然心软。
自俞宁一行人踏入芙蓉城,宿在那间被他的力量浸染的客栈时,地底深处的奚珹便睁开了久阖的双目。
他轻笑。有趣。三人之中,一人身负仙髓,一人承载魔脉,还有一人……体内安放着异世魂灵。
他被囚于此太久太久了。当年那帮仙界的老家伙们以仙骨仙元布下这堕仙绝阵,声称此阵聚纳天地清正之气,非真正的仙力不可破之,要将他永世困锁于此,直至神魂俱灭。
呵,仙力?在这寥落之地,何来真仙?不过是断他生路的诅咒罢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暗无天日的禁锢中,唯有孤寂与怨恨相伴。百无聊赖之下,他将自身堕落后滋生的污浊之气渗入上方土壤,培育出人面花。
看人身死,搅弄风云,将他们的尸身化为花泥,成了他无尽的囚徒生涯中唯一残忍的慰藉。
直到见到俞宁,奚珹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要借她之力离开这囚笼,夺取仙髓,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正道屠戮殆尽。
正思量间,俞宁又近一步。奚珹兴奋着,竟不可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就在俞宁伸手即将触碰到藤蔓的刹那,一股磅礴伟力自她丹田处轰然荡开。
仙髓之力升腾,化作柔和屏障将俞宁的周身笼罩,也将她与奚珹、与那些污秽藤蔓彻底隔绝。
俞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后退一步,奚珹亦是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