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晋王府外传来一串熟悉的吆喝 。
“糖画 —— 甜口的糖画 ——”
那声音裹着水汽,尾音拖得绵长,是她与周福约定的 “捷报” 暗号。
李从宁指尖一顿,刚别好的玉簪险些滑落。
“主子,是周福的人!” 窅娘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李从宁连忙拢了拢素色披风,故意往廊下的梅林走了两步,装作赏梅的模样。
在晋王府的这些日子,她日日赏梅,府里的人自然也不注意。只要不去西院,没人敢拦她。
她垂眸盯着枝头的梅,余光却牢牢锁着院门口。
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挑着糖画担,草靶子上插着几支捏好的玉兔糖画,草靶子上缠了几圈红绳,是 “事妥” 的信号。
“掌柜的,这玉兔糖画瞧着精致,给我来一支。”
汉子立刻转过身,脸上堆着憨厚的笑,递糖画时指尖飞快地将一个卷得极小的纸条塞进她掌心,声音裹在吆喝声里几乎听不清。
“三日前就绕开宋军哨卡,把兵器送进袁州城了,刘刺史亲去城外接的,弩箭、短刀都齐。”
李从宁捏着温热的纸条,忽然想起几日前,她在晋王府耳房里反复盘算:赵德昭带着周海就要启程,若兵器送晚一步,袁州城破只是旦夕间的事,刘茂中以及那些跟着他举旗的百姓,怕是要白白送命。
“路上没遇着宋军吧?”
汉子语气里藏着劫后余生的轻快:“我们走的是袁州后山的樵夫小路,宋军嫌难走没设岗。刘刺史说了哪怕粉身碎骨,也得护着袁州百姓,绝不能让宋兵踏进袁州城。”
“往后有消息,还按老规矩传。”她很快付了钱,转身往耳房走。
窅娘连忙关上门,李从宁小心翼翼展开纸条,是刘掌柜的笔迹,墨痕带着点潮气,显然是匆忙写就。
“兵器已妥,刘刺史已按公主之意,分三成给城外乡勇,余下的由旧部亲兵看管。赵德昭的先锋昨日刚到袁州城外三十里,暂未攻城,似在等后续粮草。”
窅娘凑过来,激动道:“太好了!这样刘刺史就有底气了,赵德昭想速战速决,怕没那么容易!”
李从宁却没笑,指尖轻轻点在 “赵德昭暂未攻城” 几个字上,眉头微蹙。
“赵德昭虽说性子温厚,却也急于立功稳固地位,按说该一到就强攻,怎会突然放缓脚步?除非......是周海。” 她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晨露。
“周海?”
“周海是赵光义的人,他跟着赵德昭,定是暗中掣肘。赵德昭想攻城,周海未必肯全力配合。赵光义想让赵德昭陷在那里,耗他的兵力,耗他的锐气。甚至借机敲打宫中那位。”
“这层关系,要告诉刘刺史吗?”
“不必。” 李从宁将纸条凑到烛火边。
“刘茂中是沙场老将,定能察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借着赵德昭被困袁州的空隙,让徐大人联络江南文人,把‘袁州守军抗宋’的消息传出去。宋廷要的是‘善待降臣’的名声,若天下人知道他们派兵打‘护百姓的南唐旧部’,赵匡胤定会投鼠忌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盏朱砂梅上,花瓣上的晨露已凝成水珠,顺着花萼往下滴。
她转身看向窅娘,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接下来,吴越王会派水师沿钱塘江悄悄前往宣州支援,卢绛在宣州应该已准备好随时响应。”
所有复国的筹谋都在朝着预设的轨迹推进,可为何,心头那片被刻意尘封的角落,却总在不经意间被赵光义的身影触碰?
这份不该有的心动,是复国路上最大的隐患。若有一日筹谋败露,他与她终将站在对立面。
铜镜里映出颈间那道浅红的痕,是被花蕊夫人步摇划伤的地方。
虽已慢慢结痂,却仍需上药。
李从宁捏着银勺舀了点药膏,刚要往颈间涂,只听门轴 “吱呀” 一声轻响,是赵光义下早朝回来了。
他身上玄色朝服未换,就直接过来看她了。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指腹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刚好裹住她微凉的手:“我来为阿宁涂药。”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接过银勺,指尖刻意避开她颈间的肌肤,只让勺沿轻轻沾着药膏,在那道红痕上慢慢打圈。
药膏化开的凉意漫开,赵光义俯身,轻轻对着那道浅红疤痕吹了口气。
气流温软,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拂过结痂的伤口,竟驱散了大半药膏的凉。
可这份亲昵,让李从宁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清晰感觉到肌肤的微痒,她耳尖却悄悄泛了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