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舒妙一直都知道的,徐蚀言是个很好的少年,看着漠然疏离,但实际上会关心别人、帮助别人。
他有一颗很剔透的心,所以即使表面冷,慢慢的,很多人还是会被他吸引,就像先前明礼的那些同班同学们,很多都随着时间围绕到他身边。
只是看着这张泛黄的旧照片,看到气质与如今截然不同的徐蚀言,这一点被更明晃晃地、更具画面感地摆到了面前。
徐蚀言一定在两年前那场家庭灾难中承受了很多、改变了很多。
他的灵魂在每一次应激的痛苦中被牢牢困在了那个时刻。
舒妙不自觉地沿着满是奖状的墙壁走进屋中。在客厅的边缘有一方高高的柜子,柜子看起来年代已经很久远了,边边角角的木料都有磕损,但柜门上的纵向刻痕依旧清晰,那应当是徐蚀言的父母用来记录孩子成长的身高坐标。
最下方的刻痕在118cm,旁边被刻了字迹端正的标注——“6岁生日”。
这是6周岁时徐蚀言的身高,这年他应该刚上小学,从江城回到江县念书。
再往上,每一年都有身高的记录,一直到15岁。
舒妙微微抬头,看着那个15岁生日的身高刻痕——再往上就是空白。徐蚀言的父母在他16周岁的生日前就在火灾中丧生了。
她不忍再看,低下头,只将注意力放在更低一些的坐标上,想象着小时候的徐蚀言。
很快她注意到8岁生日的那道刻痕边,还被刻了小小的一句话:今天爸爸妈妈抓坏人去了,很晚才回来陪我过生日,可是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也想要成为像爸爸妈妈那样,能守护别人的人。
笔迹很稚嫩,出自一个心怀正义信念的幼童。
只是那句话上还有一些潦草的、仿佛像是要否定或掩埋那句话般的、更新的划痕——舒妙意识到,这是后来的徐蚀言划上去的。
她在那些潦草的划痕中感受到了某种恨意。
这是什么时候划上去的,是两年前的火灾后吗?
也许两年前那场火灾的情况比她了解的那些只言片语要更惨烈得多,以至于动摇了徐蚀言从前的信念……
舒妙不自觉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新划痕想要掩盖的那句稚嫩的话,似乎感到心脏隐约泛起某种钝痛。
柜子最下方的小门已经破旧得有些合不拢,舒妙眼角瞥见那里面似乎放着什么微微反光的东西,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那扇门,然后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表面大半已经焦黑的类似金属吊牌的东西。
它被静静放在一个简朴的塑料收纳框里,塞在客厅最角落的柜子内,像是某段不想触碰的记忆。
舒妙将那块吊牌拿了出来,它应当是银质的,虽然大半已经焦黑,但能看出正面有用于祈福的吉祥花纹,而背面则是一句话——给阿言的16岁礼物。
她意识到,这是徐蚀言的父母没能在他16岁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们也许将它带在身边,于是那次火灾中它同样遭到烧损,而没彻底烧损的部分则揭示一对父母没来得及送给孩子的祝福和爱意。
背后传来脚步声,与此而来的还有徐蚀言的说话声:“里面的客房打扫好了,你先过去休息吧。”
舒妙立刻将那块吊牌放回原处,收敛了脸上难过的表情,站起来,转身冲他点头:“嗯好啊。”
之后的几个小时舒妙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她感到想要了解更多,在这个徐蚀言曾与父母居住很久的县城。
吃晚饭时徐蚀言也注意到了舒妙的神游,终于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舒妙回神:“唔,就是在想明天去哪里玩。”
“这不应该是你的小导游负责安排的吗?”徐蚀言淡淡道。
舒妙顿了顿,好一会儿,带着打量般地歪着脑袋看徐蚀言:“我感觉你是不是有点在意陆野?”
徐蚀言一怔,立即否认:“没有,我只是觉得他看着不太靠谱。明天我也没什么事,所以在想要不要陪你一起出去。”
舒妙立刻摆手,强烈拒绝:“不要啦,我和陆野两个人出门就好。”
徐蚀言顿住,握筷子的手无意识收紧:“那随你,我也乐得轻松。”
第二天,徐蚀言刚醒过来,就听到隔壁客卧开关门的声音,很快,是房子大门的开关声——舒妙起得很早,这个点就已经出门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原来太阳才刚刚升起。
看起来她似乎真的很期待这次的旅行,是因为对江县的景点感兴趣吗?可江县的景点并不算什么太著名的景点,大多是周围城市的居民假期带娃休闲来随便逛逛,实在撑不起她这样高的兴致度。
还是因为共同旅行的人呢……徐蚀言想起昨天走出火车站时看到的那幕,陆野俯身在舒妙耳边低语的画面。
他下意识嫌恶地皱起了眉。
徐蚀言甩了甩头,把讨厌的画面甩出脑袋,起床洗漱,然后给自己做早饭。
屋子里很安静。这很正常,无论是江城还是江县,他已经一个人生活许久。可当注意到客厅沙发上随意扔着的那件墨绿色的女士薄外套,又觉得屋子里本不该这么安静。
接下来的一天都有些百无聊赖,明天是七月二十日,他父母的忌日,但祭品他早就已经订好,今天其实没什么需要做的。
徐蚀言走到沙发边,将那件墨绿色的外套拿起来,掸了掸,挂到边上的立式衣架上,然后一整天都坐在沙发上看书。
……
舒妙一个人走在老街上,一边咬着个白糖烧饼当早餐,一边给陆野回消息。
陆野今天去帮她采办东西,正在微信上跟她核对需要买的清单。
核对完,陆野问道:【你今天准备干嘛?】
舒妙回道:【我想去看看徐蚀言家附近的街巷,如果能遇到认识他的人聊聊天就更好了。】
陆野发了个黄豆流汗表情包:【大小姐,那个冰块脸除了颜值高了点,哪里值得这么用心了?对你说话也冷冰冰的……】
舒妙:【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