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秋将宋恣灵散乱的衣袍拢好,纷乱的思绪里恍然浮起微不可察的庆幸。
临走的时候,周寒秋施咒将弄乱的物什都归到原位,又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前来送药的蓝青,随后隐去身形,将宋恣灵送回了千山阁的寝屋。
一切都太过了。
然而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寒秋安置好宋恣灵,输过灵力后又在榻前坐了片刻。
哪怕是北境幻境中的百年间,宋恣灵也很少睡得这样安稳过。
房门合上的时候,宋恣灵支着身子从榻上起身。
她眼间还残有泪迹,深灰的眸中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盯着紧阖的门看了许久,半晌,倏然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杀道应念出鞘,乖巧地飞到主人手中,刀尾的血纹艳红得漂亮,似乎比之从前还要长了些,仿佛有朝一日能够长到刀首的铭文处一般。
当真是这世间最接近神的修士的尸骸相融相合所铸,煞气冲天却又灵气非常,还与其余魔器相连,得之如得神力。这样的好东西,怕是寻遍天下都没有第二个了。
难怪上头突然转了性。
宋恣灵的指尖擦过刀铭,顿了又顿。
代阁主半日不曾上工的事传入医仙耳中,整日带着弟子讲课研究药理的何言仙当即从百忙之中抽出空,跑来千山阁“关怀”。
“是不是又等药冷了才喝的?”何言仙叫人关了议事厅的门,脸色沉了下来,“我就知道蓝青那丫头心里向着你,不管什么只要你吩咐过就不肯同我讲了。她不清楚你的情况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千山阁本就是个幌子,所谓的文书与修炼也没多大用,碧落殿不过就是想要把你拉上船罢了,你做什么那么认真?竟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吗?我先前同你讲药多放一刻药效就少三分你忘了吗?更何况这还是……罢了。”何言仙甩了甩袖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示意宋恣灵坐下,道:“我将你从百鬼崖提出来,为的是让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自我轻贱的。”
“我……”毕竟是自己没遵医嘱在先,宋恣灵缩了缩头,少见地没摆臭脸。
而且她看得出,何言仙是真的动怒了。
“小灵,你同我讲句实话。”何言仙将手从宋恣灵腕上挪开,神色严肃,“你不在青冥山时,有接触过什么以亏损身体为代价换取修为的秘术吗?”
“……”此话一出,宋恣灵脸上那副讪讪之色就变化了,她又成了那副淡淡的模样,灰得刺人的眼睛弯了弯,“师叔说笑了,若世上真有这种秘术,岂非大能遍地了?毕竟想要修为不要命的大有人在。况且,这种术法一听就是妖邪诡道,怎可用于我等仙门弟子修行?弟子不过是身子早年折损得厉害,留下了不少毛病,好不容易发愤图强修炼却一时不曾扎稳根基罢了。弟子誓与妖魔邪道势不两立,怎会与之同流合污呢?”
她将话讲得风轻云淡,就像是在聊什么闲话一般,没半分不自在,反倒叫何言仙有些退却。
莫非真的是自己言重了?
“弟子明白师叔挂念之心,往日定会时时刻刻在师叔的话牢记在心,求师叔莫要再气恼了。”宋恣灵低着头,又道,“还有蓝青,她都是听我的话行事,她也抗不得命,师叔也莫怪她。”
何言仙垂目看着宋恣灵,半晌,摆了摆手:“你这话讲得,好似我成了恶人一般,我几时真的怪过罚过你们?
“罢了罢了,你如今也算历练过一番了,心性也不小了,过往的事就忘得干净一些,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别再弄得缺胳膊少腿儿漏魂散灵力的,好好向前看。”
宋恣灵点了点头:“嗯。”
她怎会不知道何言仙明白她到底心念如何,忘却往日痛苦潜心修行固然快活,可人的执念又如何能在一朝一夕间消解就消解干净呢?
手不自觉得按到杀道身上,隔着剑鞘,她好似又摸到那人一刀一刀刻下的铭文。
执念越深,就越难以忘怀,就越难以消解,非得将整个人的神魂稀巴烂,过过千万遍奈何桥,饮下一杯又一杯的孟婆汤,才能磨尽上头的刻痕。
更何况,明明是他自己找上门来。
他在逼她记起。
还装模作样,哄骗那么多人。
果然从头到尾就都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伪君子。
宋恣灵这样想着,面上却是将何言仙的话听进去的乖巧模样,连连点着头,听着人训斥了几句便恍然大悟灵台清明,在日落前将人送出了千山阁。
回阁后,剑场放了课,众多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提或抱或抓或扛着剑离去。
独陈霜是一人。
宋恣灵拦住宋磬上去的步伐,远远看了人一声:“陈霜师弟。”
少年人的身形一顿,旋即转过头,笑了:“师姐有什么话要同弟子讲吗?”
宋恣灵没应。
“宋师姐?”陈霜与宋磬齐声问。
“没什么,快些回去吧。”宋恣灵也同人一道笑起来,“马上就要天黑了,阁内多山路,不好走。”
“好,多谢师姐提醒。”陈霜毫无破绽地抱剑行礼退下。
宋恣灵站在原地,残阳如血,将她的身形拖得极长极瘦。
哪怕是宋磬站在身旁,她的身影也还是看着孤零零一个,突兀地立在人群之中。
金钟声在萦绕在青冥群山间,一天即将过去,距离仙门大比的日头越发得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