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恣灵坐回榻前,九夜也躺了回去,重新成了柔若无骨的可怜姑娘,任由宋恣灵给他“处理伤口”。
不过也只是做个表面功夫,掩人耳目罢了,九夜的伤是装出来的,虽然宋恣灵依旧不信他精心打扮成这样只是为了来给她送药的说辞,但也不想管太多,他若真想对青冥山做什么,凭她的修为根本拦不住。至于上报九夜的动向么,和“自挂东南枝”也没什么区别了,秉天司那一帮子人蛮横得很,纵使她真的拿着九夜的情报表忠心,秉天司也能从中挑出错处,问她“你为何会这么清楚魔修的动向”“为何没有立即上报而是等了一段时间”“一介小小低阶修士如何察觉到隐匿在人群中的魔宗护法”,诸如此类。
这群人么,最爱没事找事。更何况宋恣灵自己的过去本就“不干净”,若再让他们抓着自己与魔宗牵扯的由头,或许就不只是废修为那么简单了。
早二三十年,在宋恣灵刚被颜玄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那几载春秋里,她或许还天真地以为青冥山真是什么仙人居所,在山上时潜心修行,在山下便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至于如今,只觉得也不过是藏污纳垢之所而已。
九夜乖乖伸出左臂,任由宋恣灵给自己缠麻布包扎。毕竟没有真的受伤,宋恣灵虽说为了装得像模像样一些包得颇为仔细,但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
“嘶。”九夜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宋恣灵抬头看,就见人眼眶里已经有盈盈泪珠打转。
“你有伤?”
“没有。”九夜答得很快,甚至宋恣灵话还没讲完,他就已经斩钉截铁地否认。
“……行。”
左右也与她无关。宋恣灵低下头,继续默不作声地进行下一步动作。
很快,宋恣灵就已经把九夜外显的“伤口”都处理妥当。二人依次撤下覆盖在室内的结界,九夜安然躺回榻上,作修养状,而宋恣灵则开了门,装模作样地从宋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宋磬听得连连点头,一副极其乖巧的模样。
宋恣灵一面忽悠着少年人,一面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简单问了一些少年的事,少年也藏不住话,问了什么就全部倒了出来。
年十九,入门八年,父母是某地的农户,死于战乱,自己沿路讨饭讨到长乐集,饿极了想要偷个馒头,然后就被谢平郎逮着了,凭着四五岁就帮着家里务农的出奇的大力气顺利地入人青眼,当了入门徒弟。是青冥山内门少有的,非四氏及其旁支出生的子弟。
甚至经历还与宋恣灵有些许相似。
“师姐,您是哪位长老门下的呀,我好像从未见过你,是先前一直在闭关吗?”分别时,宋磬挠了挠头,颇为不好意道,“师尊总说我力气太大,每逢练剑都快将师兄师姐的剑震得飞出去,让我干脆找个修刀道的切磋,说刀修的修习法则或能接得住我的蛮力。我方才见师姐用的似乎就是刀,便想着能不能日后与师姐切磋一二?”
“我没有跟在哪位长老身后修行。师弟,我是外门弟子。”宋恣灵道。
“什么,师姐竟是外门弟子吗?可他们不都说外门的人终生都很难入金丹期?可我观师姐修为应当要比我高出好多……”宋磬不敢相信。
“总归会有些例外的,内门也不见得都是天资优越之徒啊,用灵药堆修为的不是一大把吗?”
“这倒是。”宋磬点头,“此番多谢师姐出手相助!以后师姐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尽管找我就是!”
“好,那我就先谢过师弟了。”宋恣灵不动声色地跳过了宋磬想要切磋的话茬子,毕竟和她扯上关系真心不算什么好事,“我还有事,便不多逗留了。”
*
太阳西沉,霞光染红了整片天空。
长乐集外,九夜换回男相,吊儿郎当地摇着折扇。
“东西替你送了,你替我办的事儿呢,成了吗?”
“杀光了,一个都没留,尸首按你说的,都推进了炼妖池。”周寒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还穿着那身白衣,一尘不染的,讲话也还是风轻云淡,仿佛杀了多少只妖与看残花凋落没什么区别。
真是令人嫉妒的修为。九夜心想。
不过再厉害又如何,不还是同他一样受制于人,只能与他狼狈为奸,只能为着私心跟做贼一样暗地里行事?
“真是多谢周长老,日后待我重掌妖族,定不会忘了周长老。”九夜眯起眼,泛红的霞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更像一只狐狸,“只是我尚有一事不解。”
“周长老,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因何对宋姑娘如此上心?”
“只是因为她与你那个被牵连的可怜徒弟同姓吗?”
“你听青冥山的人说过吗?她是四年前,从内门被贬下来的。”
“罢了罢了,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吧,青冥山的人要回来了,咱们还是别正面撞上的好。还是说你想同他们叙叙旧?”
周寒秋突然停下脚步。
“你真想同他们叙旧?”九夜一副看戏的神情。
“有人。”周寒秋没理会九夜,俯身踏入路旁的密林中。
“真的假的?我都还没闻着味儿呢。”九夜拢了拢衣衫,跟着周寒秋一道走了进去,“嚯,这么大个人。”
林间,少年的尸首蜷缩在山上一处较为低洼的地方,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褐色斑痕,人估计没了已经有一阵子了,身上积了不少落叶。
“陈霜。”九夜捡起少年腰间木牌,饶有趣味地读出声。“旁人都说青冥山百里内皆受仙人庇护,很难出现命案或争端。我以为像我那样扮作受妖兽袭击重伤已经是很大胆的想法了,没成想真会有人死在这里,而且这么多天了还没叫人发现,真是奇也怪哉。”
“是傀儡。”周寒秋沉声,“活人修士被制成傀儡,期间被施以毒咒,生前死后均为主人所有,鸟兽毒虫皆不得侵。”
“翩罗城外围猎场跑出来的?”九夜拿着扇柄在尸身上继续东戳西戳,“这人衣服都烂成这样了上头的纹样还没坏呢。周长老,你瞧瞧,这纹样和宋姑娘先前身上那个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