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景象,成了西蒙·科札特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奥古斯托先生的遗体上覆盖着白布,地上凝固的血迹却无法遮掩。他的孙女铃木在他们面前哭到几乎昏厥,西蒙将她纳入西蒙家族的羽翼之下,这是此刻唯一能给予的庇护。
学徒塔尔博则被吸收进彭格列,既为继续钻研彭格列指环的封印之术,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而Giotto只是站在那片血腥之前,沉默得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石像。他眼中往日那些迷茫与挣扎已被残酷的现实彻底燃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西蒙几乎要开口唤他。
Giotto的目光缓缓移向西蒙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沉稳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未说出口的担忧与心痛。
他想起不久之前,在这座城市的暮色里,西蒙对他说“我们私奔吧”。
西蒙是他的大地,是他渴望栖息的安宁彼岸,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抛下一切,跟这个人远走高飞。
但是,对不起,柯扎特。他在心中默念。
他知道西蒙生性厌恶权利斗争,渴望自由。将西蒙卷入这片泥沼非他所愿,一股尖锐的愧疚刺痛着他。
再等等我,等到尘埃落定……我就跟你走。
“我不会再逃避了。”
他的话语简短,却如同宣誓,如同尖刀一般刺着西蒙的心,也斩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奥古斯托已死,指环被夺,如果彭格列注定卷入这片纷争,那他必须成为秩序——以正确的方式。”
西蒙紧紧抓住Giotto的手腕,近乎哀求:
“Gio!这意味着你将彻底卷入最肮脏的权力漩涡!我只希望你平安。”
“柯扎特,总需要有人去盗取火种,我不能背过脸去,假装看不见这片土地正在流血。如果罗马无法获得安宁,那么西西里的平静也只是幻影。”
Giotto突然笑了,那笑容竟与他当年在西西里成立自卫队时一样,纯净、坚定,带着洗涤一切的力量,美得惊心动魄。
“我曾感激这份力量,也长久地畏惧它。你说得对,时代早已为我做出了选择,而我其实一直都在逃避。”
他抬起手,仿佛那枚戒指仍在他指间闪耀。
“彭格列指环从来都不是束缚,它始终是保护更多人的武器。我做好觉悟了。”
西蒙凝视着眼前仿佛在浴火重生的恋人,清楚地知道,他已经做出了他最终的抉择。
他心中翻涌着万千阻挠的话语,却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承诺。
“我明白了。”
西蒙·柯扎特生性向往安定,无意卷入任何纷争,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与所爱之人守着西蒙家族,过着自由安稳的日子。
他只会为一个人破例,只会为一个人而战。
他松开手,转而将手掌重重按在Giotto的肩头,如同一个郑重的仪式。
“无论你决定走向怎样的未来,只要你需要,我永远会为你战斗。”
凌晨的码头区笼罩在咸湿的雾气中,只有几盏煤气灯在远处发出昏黄的光。马里奥压低身子,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私人码头。
“Giotto先生,我跟踪里奇队长时发现了西芙。她马上会和这批‘货’一起被送上开往奥地利的船。如果这次救不下她……就再也见不到了。”
柯扎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年轻警员,惊讶于他竟有胆量跟踪自己的上司。Giotto却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问:“是安迪警长交代你的?”
“你怎么知道?”马里奥睁大了眼睛。
“谢谢你,马里奥。”Giotto的声音温和依旧,但目光已如猎鹰般锐利地扫视着码头的每个角落,将守卫的位置和巡逻路线尽收眼底。
这一路上,马里奥亲眼目睹了这两人非同寻常的身手。守卫要么被无声放倒,要么诡异地冻成了冰雕。
他忍不住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时候在广场上,是你们救了我,对不对?”
Giotto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他双手一摊,用一副“与我无关”的无辜表情,毫不犹豫地指向身旁的西蒙。
“是他。”
西蒙抱着手臂,挑眉看向自家恋人,唇角勾起无奈的弧度。
“Gio,甩锅可不是好习惯。”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旁边一座废弃仓库虚掩的门内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他们悄悄走进,
是里奇警官和彭格列的桑瓦尼在对峙。
“明晚的船,彭格列必须加派人手!绝不能出任何差错!”里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面的桑瓦尼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里奇!你疯了吗?你已经彻底投靠里卡多那个卖国贼了?这批货的性质……这是叛国!”
“叛国?”
里奇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
“很快就没有‘国’可叛了!教皇已是风中残烛,新的战争即将洗牌,桑瓦尼,眼光要放长远!现在抱紧里卡多大人和奥地利人的大腿,将来才能分一杯羹!”
黑暗中,马里奥的脸色瞬间惨白,呼吸急促起来。Giotto察觉到了他的恐惧,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如磐石:“冷静,马里奥。”
西蒙紧盯着仓库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Gio,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他们在大规模走私,这已不仅是地方恶霸的行径。”
“我知道。”Giotto的金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冷光,“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退缩。”
就在这时,仓库内的争执升级了。
“不可能,彭格列绝不会参与……”
里奇不耐烦地打断桑瓦尼,语气变得阴狠而得意。
“桑瓦尼,里卡多才是拿到钥匙的人。抛弃彭格列吧,很快你就会跪着来求我合作!”
两人不欢而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马里奥趁机示意Giotto和西蒙跟上,三人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码头区最大的仓库。
仓库内,堆积如山的板条箱让马里奥倒吸一口冷气。Giotto指尖悄然跃起一簇金红色火苗,他小心翼翼地将火焰靠近一个板条箱的封口,木质封条在高温下迅速碳化脱落。
箱内,一座被稻草包裹的古典大理石少女雕像隐约可见其优雅的轮廓;撬开旁边另一个稍小的箱子,里面是数卷用丝绸细心隔开的古典油画。
“他们这是在抽干意大利的血……”
当看到箱内那些准备走私出境的意大利艺术瑰宝时,Giotto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怒火。
他迅速与西蒙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默契让西蒙立即会意。
“小心。”Giotto轻声嘱咐,西蒙点头。
“等我带人回来。”
随即他的身影如猎豹般融入夜色,他必须立刻召集西蒙家族的成员来拦截这批国宝。
马里奥望着西蒙消失的方向,声音颤抖:“刚才那是……火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Giotto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原本温和的气质陡然一变,仿佛笼罩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的Giotto,再也不是那个在警局里显得文弱无助的青年。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君王。
“马里奥警官,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的声音仿佛有种让人与生俱来的信服力,马里奥怔怔地点头,仿佛被攫住了心神。
西蒙·柯扎特刚刚离开,一个纤细的身影便从堆积的板条箱后扑了出来。西芙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痕,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直接撞进Giotto的怀中。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她不由分说地仰起头,在Giotto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已经贴上了他的唇瓣。这个吻来得强势,却又在接触的瞬间化作缠绵的试探。
Giotto的身体瞬间僵硬,但在不明所以的马里奥等人看来,这不过是劫后重逢的激动与忘情。
“真感人啊……”马里奥甚至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
Giotto感到一阵复杂的厌烦与无奈,这个危险的雾守,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自己的存在,纠缠不休。
而此刻,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配合地轻拍“西芙”的后背,低声安抚,唇上那陌生的触感让他如坐针毡,却还要维持温柔的表情。
马里奥等人自觉成了多余的存在,尴尬地退向仓库门口。
“我们在外面守着,你们……快一点,别被发现了。”
待脚步声远去,“西芙”缓缓退后半步,舌尖轻轻舔过唇角,眼中浮现出黑桃。
“Primo的滋味果然令人着迷。”
嗓音已彻底变为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戏谑。
“这算是……预支的报酬?”
Giotto脸上闪过一丝薄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之人任性妄为无法管束的无语。
“戴蒙!”
他低声警告,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不悦。
“别生气嘛,亲爱的首领。”
戴蒙指尖轻轻划过Giotto的胸口。
“我只是在帮你完善‘深情恋人’的人设,不是吗?一个即将失去爱人的可怜女孩,做出任何冲动之举都是合情合理的。”
Giotto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制止了进一步的逾越。
“戏演过了,戴蒙。”
戴蒙·斯佩多低笑着,周身雾气微涌,恢复了原本修长的男性体态,却依然将Giotto困在自己与货箱之间。两人距离极近,Giotto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不得不侧头避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Nufufu……我亲爱的Primo,你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你已经做出选择。你早该如此直面这世界的残酷了。之前那套天真的慈悲,只会让你和你的彭格列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甚至……要沦为卖国苟且之徒。”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周围的木箱子,Giotto试图推开他,却被戴蒙更紧地禁锢在这方寸之地。货箱的棱角抵着他的后背,而戴蒙的气息则笼罩着他的全部感官。
“适可而止,戴蒙。”
Giotto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冷静,但金眸中已燃起明显的怒意。
“我依然不赞同你的方式。彭格列的力量,只会用于守护。”
“守护?”
戴蒙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指尖挑起Giotto一缕金色的发丝把玩着,摇了摇头。
“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要等到更多的奥古斯托无辜惨死,更多的艺术瑰宝被掠夺,你才肯正视这个事实吗?”
他的声音如同最黏腻的毒液缓缓渗入Giotto的耳中。
“仁慈是强者的特权,而非弱者自我安慰的借口。承认吧,primo,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但不是为了继续你那套过家家的守护游戏,而是为了掌控和支配。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带来真正的秩序。”
Giotto的金眸直视着戴蒙眼中旋转的黑桃,尽管处境尴尬,他的目光却毫不退让。
“我说过,以恐惧和强权建立的秩序,终将反噬自身。这从来都不是彭格列该走的道路。”
“你被西蒙·科札特那个软弱的家伙影响太深了。”
戴蒙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讥诮。
“他那种迂腐的思想,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他根本不明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彭格列必须变得更强,否则终将沦为他人手中一把用完即弃的钝刀。抛弃他吧,Primo。以后,由我留在你身边,成为你最锋利的刀。我会助你将彭格列推向顶峰,我会向你献上绝对的忠诚……”
“你话太多了,戴蒙。”
Giotto打断他,试图偏开头,却被戴蒙捏住了下巴。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家伙吗?”戴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与不甘,“为什么?”
Giotto抿紧唇,脑海中闪过西蒙担忧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他依然觉得对不起柯扎特,此刻戴蒙这种过于纠缠更让他觉得是一种背叛。
戴蒙透过他微乱的衣领窥见了肩颈处的暧昧的痕迹,有吻痕,有咬痕。
……真是碍眼。
primo,你到底跟多少个男人……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酸涩骤然堵在戴蒙的心口。看着那微张的红唇,他又想起了那个树林中喷发的莫名的冲动。
他的话语愈发恶劣。
“喜欢他什么?因为他技术好?还是……让你很舒服?Primo,你要不要跟我试试,我能让你体会到更极致的……”
话音未落,他再次低头,目标明确地攫取那紧抿的唇瓣,同时一只手更加强势地探向Giotto的后腰,意图再明显不过。
就在这时,戴蒙的动作一滞。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已被一层薄冰牢牢冻住,与旁边的货箱粘在了一起。
零起点突破?
Giotto趁机挣脱了他的禁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脸上已恢复平静。他没有再看戴蒙一眼,一言不发的朝仓库门口走去。
戴蒙看着他的背影,不怒反笑。
“真可爱,还生气了。”
他望着Giotto离去的方向,优雅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层瞬间碎裂消散。
“你还不知道吧?我体内流淌着七种火炎,零地点突破对我无效。看来,我命中注定是你的克星呢,Primo。”
说罢,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刹那间,货仓外几名原本潜伏在暗处的守卫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如同梦游般晃了晃,相继软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仓库大门被推开,西蒙去而复返,身后跟随着数名精干的家族成员。他们行动迅捷而有序,开始迅速而安静地转移那些珍贵的板条箱。
货仓外,马里奥小心翼翼地跟在Giotto身后。他明显感觉到前方金发青年周身的气场更加冷峻,虽然容颜依旧夺目,却与之前那个文弱形象判若两人。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多问。
就在这时,马里奥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是个身着剪裁考究贵族军装的靛蓝发男子,身姿挺拔,气质凛冽,与杂乱的码头格格不入。最诡异的是,马里奥完全没察觉到他何时出现的。
男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黑色的披风,他大步追上Giotto,不由分说地将披风覆在对方肩上。
“夜里风大,Primo。”
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笑意。
“好戏就要开场了。”
奥地利官员奥卡·冯·霍恩海姆靠在里卡多私人会所奢华的真皮沙发里。
他约莫三十多岁,身材精壮,冷灰色的眼下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合体的军装勾勒出训练有素的线条。他看似慵懒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审视着面前肥头大耳的商人。
里卡多如同展示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丝绒盒中取出一枚指环。
指环造型低调,材质特殊,中央镶嵌的宝石即使在室内光线下也隐隐流动着光泽。
“奥卡先生,请看!这就是传说中力量的象征,彭格列指环!”里卡多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像抚摸情人的肌肤般痴迷地摩挲着指环的纹路,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奥卡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姿态矜持。他身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学者模样的助手立刻上前,谨慎地接过指环,从怀中取出专业的放大镜,就着灯光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转向奥卡,用德语汇报。
“阁下,纹路、材质、还有这种独特的能量共鸣……不会错,这确实是真品,符合我们掌握的关于彭格列指环的一切特征。”
里卡多虽听不懂德语,但看到助手恭敬的态度和奥卡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心中狂喜更甚。他几乎是从助手手中抢回指环,迫不及待地将其戴在自己粗胖的手指上,仿佛完成了一场加冕。
指环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随即一股虚妄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他举起戴着指环的手,对着灯光痴迷地欣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权倾罗马,甚至更远地方的景象。
“彭格列!看到了吗?从现在起,我,里卡多,就是彭格列的主宰!”
他转向奥卡,语气充满了狂妄,他自以为已经有了与奥地利高官平等邀约的权利。
“奥卡先生,您看到了吗?我已经拥有这份力量!我已足够资格成为您最坚实的伙伴!您不再需要屈尊,去找那些西西里来的乡巴佬合作了!”
奥卡脸上立刻堆起毫无破绽的笑容,优雅地举起酒杯
“真是令人惊叹的收获,亲爱的里卡多会长!恭喜您!这无疑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合作即将开启一个更加辉煌的篇章。来,为我们的未来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