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像一条被擦到没有回声的管道。
顾节在门外等,纸袋换成了一杯热水,杯口冒着不大不小的雾。他递给我,眼神落在我的指尖:那块薄茧仍在发亮。
“你给我的那卷——”我开口。
“库存的练习片。”他说,“新人培训用。树、海、孩子,够像,但没有地图。”
“Rosa。”我把那个名字从牙齿间吐出来,像吐出一颗沾着盐的石子。
他点头。“她曾经是你的监护人,在某个阶段。等你愿意,我们可以去查‘监护接力表’——那东西在纸上,不在系统里。”
“你为什么知道我会被问到?”
问完这句,我才知道自己其实在问:你为什么一直在我身边。
“因为风都会绕着同一块礁石吹。”他笑了一下,“我看过太多次。”
他没再说。我们一前一后走过合规部的走廊,玻璃墙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像两条在白光里并行的线。外头有阳光,一层薄薄的灰浮在光上,像总也落不下去的尘。
“下午你回接待。”他说,“我跟稽核组去交接。晚上你回去睡觉——不要再去海边,不要再用那个圆片。”
“我不去海边。”我说。
我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摸到了那条缝线。里面薄薄的一片,平平地躺着,像一条蜷缩的鱼。
午后的客流比早晨多。有人来办理合法遗忘,有人来做情绪缓冲,有人只是站在拱顶下,抬头看一眼光。
我像往常一样说“您好,请坐”,像往常一样把导联贴在前额与耳后。机器的嗡鸣像一面远处从不熄的鼓。我的舌头在口腔里很老实,不多说一个词——这是工作教人的第一课。
接近傍晚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脚步。
我抬头,看见那位怀抱毛绒鹦鹉的小女孩。她牵着父亲的手,眼睛黑白分明。父亲有些局促,把一个塑封袋递给我:“我们……想改预约。医生说孩子最近睡得好,我们想等等看。”
“可以。”我把预约延后,声音尽量平,“如果需要随时联系。”
女孩没说话。她把毛绒鹦鹉往我这边递了一点点。鹦鹉的玻璃眼睛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个孩子偷偷抬头。
“风灰会等人。”她认真地说。
“是。”我点头,“它很会。”
父亲松了一口气,像刚把一袋重物放到地上。他们离开时,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一条极细的线,从她的袖口绕到我的指尖,把人系在陆地上。
夜里,我在出租屋的小桌上把布袋拆开一个更隐蔽的角,把真正的那卷胶片取出来。微胶片还在,薄得一吹就会动。
我没有打开它。
我把它放进一个小小的玻璃药瓶里,塞上木塞。木塞上刻了两个字母:SJ。刻得很浅,像怕弄疼一个名字。
我给顾节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复核。我会配合。
另外——Rosa的联络资料,请帮我准备。”
他过了很久才回,像把什么东西找了出来才按下发送:
“纸档在旧案室。
明天之后,我带你去。”
我看见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在黑里呼吸:“之后”。像一扇门不急不缓地开着,门外不是海,是一条通往屋里的走廊。
我把玻璃瓶放进抽屉最里,关上。窗外的风从北转西,玻璃叮的一声,像有人指节轻点。
闭灯前,我在本子上写下三行,像给明天留下三枚白石:
“陆地优先。”
“不要端海。”
“Rosa。”
我关了灯。黑里很静,像暗房开始计时的第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