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一股清润的书卷气扑面而来,与金陵城劣质香料的浑浊气息截然不同,沁得人眉尖微舒。
“果然是沈府的人,干什么都能使我满意。”沈凌川面带微笑。
“诗壁?”萧霁岚抬眼望去,正对木门的那面素白墙壁上,墨迹淋漓,还残留着未干的清苦墨香。
诗壁是近年兴起的雅事,供住宿的文人墨客题诗留痕。此刻整面墙已被大大小小的诗篇占满,排版散乱无章,唯有一行字迹笔锋凌厉,在众墨中格外扎眼。
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凝在那行字上——
冷子安踏迹此间!
读完,两人尴尬对视一瞬,萧霁岚连忙轻咳一声打圆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这评价挺贴切,“踏迹此间”四字看似文雅,说白了不过是“到此一游”的酸腐说法。
“冷子安,我算是记住你了。”萧霁岚忍俊不禁,指尖点着那行字。
沈凌川也跟着咀嚼这个名字,心头莫名一动——好熟悉……
“什么?”他盯着那三个字,目光骤然凝滞,半晌后,嘴唇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眼底迅速爬上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猝然冲破了尘封的枷锁。
这不是几年前容府求学时,继容雪斩之后,与他并肩杀入最终决战的队友吗?
念及此,冷子安那张略显稚气的清纯面庞骤然浮现在眼前,眉梢眼角满是温良,那般人畜无害的模样。谁能想到,就是这张脸的主人,亲手将彼时在容府风光无限、春风得意的沈府大少爷,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
那时仍是盛世,容府朱墙叠嶂,红影沉沉。沈凌川立在春风里,指间银白铁链垂落于地,链环相叩时轻响细碎。风拂过他额前发丝,浓密睫毛下的眼眸明朗,周遭早已围拢了一圈满眼崇拜的人。
他年方十五,在这天骄云集的容府求学脱颖而出。先是与容雪斩搭档,一路过关斩将未尝败绩;后又与冷落衍结为兄弟。
冷落衍,字子安。
初遇时,他是温润纯粹的师兄,性子温吞似无主见,每逢比试,总是默默配合着沈凌川的步调。那时的沈凌川纵是心高气傲,对着这仿佛天选般的小跟班,也从未有过半分戒备。
“你瞧,那锁链竟是上好的镔铁打造。”有崇拜者指着他身侧垂落的铁链,低声与身旁人惊叹。
“不愧是沈府大少爷。”
“我要和他私定终生!”
“休要痴心妄想了。”
议论声混着桃花的甜香,缠缠绕绕飘进沈凌川耳中。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自信笑容,坦然受着众人的追捧。
“凌川,决战即刻便要开始了,走吧。”
远处奔来一个衣着素净的少年,正是冷子安。
“好。”
那时的他们,是并肩踏上比武场的。
起初一切都循着计划推进,顺遂得无可挑剔。直到对面那人挥刀直劈冷子安——原是约定好,由他格挡这一击,沈凌川再从后突袭,这计划明明周全得毫无破绽……
可冷子安的眸光里,忽然闪过一丝玩味,混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嘲弄。那眼神,是沈凌川从未见过的陌生。
下一刻,冷子安的身影毫不犹豫地侧身避开。电光石火间,沈凌川彻底暴露在对手的刀刃之下……
鲜血飞溅。
右手传来钻心刺骨的痛,年仅十五岁的他,仿佛瞬间便失去了右手的知觉,连带着那股意气,都被这剧痛生生斩断。
场外的惊呼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得听不真切。他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丝肌肉记忆,硬生生撑完了整场比试。
深夜,他踉跄着回到房间。
烛火摇曳中,当看清右手食指只剩血肉模糊的半截时,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他嘴唇霎时失了所有血色,两行清泪从骤然空洞的眸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又是肌肉记忆驱使着他下意识抬头——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收回眼泪。
收回这份狼狈不堪。
他忽然恍然,自己怕是再也提不起那柄银白铁链了。
链与剑不同,铁链需得五指齐力相勾,方能随心操控。而他这只手,已然废了。
更让他心冷的是,自他受伤后,冷子安便彻底掌控了全局,大放异彩,展露的身手,是往日里那个他绝无可能拥有的。
冷子安,难道一直都在演戏?
彻骨的痛,锥心的骗……
他想发疯,想入魔,可往日里刻进骨子里的傲然与矜持,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束缚着他,在他耳边低语:太丢人了。
即便独自一人在房中,他也不愿让周遭的器物,窥见自己这不堪一击的脆弱。
那一夜格外漫长,他没有拉上窗棂,任由自己浸入那冰凉的夜色中。
从此,沈凌川弃链换剑。
剑名:缠渊。
名字不算霸气,他却并不厌弃这把剑。
他只是……
只是还妄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还能重新执起那柄银白铁链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凌川在长安城那个夜晚握着铁链的姿势那么熟练的原因。
哈哈,当然也只能是轻握,使不上力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