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周围宾客的划拳声、谈笑声,混着醇厚的酱肉香飘满整栋酒楼时,萧霁岚忽然站起身,冲沈凌川扬了扬下巴:“沈小公子,该轮到我了。”
说罢,他提起佩剑便往西侧戏台奔去。这西侧戏台原是供宾客随意登台的,不少世家公子爱来此弹琴舞剑,比起另外三处,气氛总要雅致几分。沈凌川在席上坐得无趣,便也起身,缓步跟了过去。
帷幕后,萧霁岚扫了眼身旁的演出者——果然,个个都穿着“云裳容”的锦袍,腰间玉佩上刻着“陆”“容”“仇”等府邸印记。正打量着,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你好,是新来的新秀?”
萧霁岚下意识缩了缩肩,猛地回头,见是两个丰神俊朗的少年。
“新秀?”他皱着眉,满脸诧异。
“一看就是头回来。”身着银红锦袍的少年率先开口:
“这酒楼跟别处不同,每场宴会的主办方都备着本记事簿,你把名字写上,按演出次数能领银两呢。”
说着,二人便引着萧霁岚往主办方的雅间去。推开门,果然见桌上摊着本厚簿子,前几行的演出次数早已划得满满当当。“喏,这是我——仇亦安,旁边这个是容雪尘。”银红锦袍的少年指着簿子上挨在一起的名字笑道。
萧霁岚心里嘀咕,“容”估计就是临安荣府了,可“仇”姓……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仇亦安便解释道:“他是临安容府四公子,我是他弟弟。”
“嗯?不过是明面上的说法。”
一旁沉默的容雪尘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淡漠。
仇亦安脸上闪过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其实是我们父亲是结义兄弟,但我们从小便像亲兄弟般长大。”
萧霁岚瞥了眼不远处的沈凌川,他依旧穿着常穿的玄素相间的锦袍,但是嘴角噙着丝浅淡的笑。他又想起容府的人似乎都爱摆着张冰山脸,不好接近,就像眼前这容雪尘,还有从前见过的容雪斩,那张脸冷得像结了霜。
登记完名字,三人一同往戏台去。
萧霁岚从容走上台,台下立刻响起几声少女的轻呼,不少深闺小姐的目光都黏在了他脸上。他熟练地勾起唇角,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凉薄,也不会过分殷勤。就这一个小动作,烛火下堆着的钱又厚了些。
长剑“铮”地出鞘,少年纵身腾起,衣摆被窗外晚风掀得老高,紫色剑穗随着缭乱的剑招转成一道弧光。台下尖叫声此起彼伏,他却像早已习惯,只轻轻眨了眨眼——这样的酒楼,他前前后后已去过好几家了。
收剑回鞘时,他又扯出个带着感激的笑,额前碎发自然垂落,随手将赏银拢进怀里,转身下了台。
这酒楼的气氛总像烧得正旺的火,来的多是各家的二公子、三小姐——既不用像嫡长兄那样日夜苦练本领,也没有管家理事的担子,这里正好成了他们发泄平日压抑的去处,把没处花的闲钱,都撒在了这戏台之上。
等到最后一曲终了,夜色已沉得如墨,宾客们却不急着散,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萧霁岚、沈凌川与仇亦安、容雪尘凑了一桌,他低头专心数着怀里的银钱,另外三人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忽然,萧霁岚抬头,随口问道:“说起来,咱们这年纪,普通人家早该成家生子了,你们可有婚配?”
“我……我……”仇亦安支支吾吾,眼神不自觉飘向身旁的容雪尘。
“冒昧说一句,他是我已定下的情人。”容雪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凌川:“?”
萧霁岚:“!”
他惊得差点把手里的银钱撒了——原来方才否认兄弟关系,竟是这个意思!
一霎时,周围的空气都静下来了。
“若是你们介意,我们这就走。”仇亦安紧张地盯着二人,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萧霁岚回过神,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稀罕的,我在书里早就见过。”
沈凌川也丢出一句祝福话:
“愿长长久久。”
这话让萧霁岚愣了愣——他可是偷偷看过不少禁书才知道这些的,沈凌川怎么会不介意同性?难不成,他平日里也偷偷看那些书?
他正坐在那儿兀自臆想,忽闻一声大喊穿透喧嚣:“长安府五公子今儿兴致正好,酒馆的住宿费全包!”
紧接着,满室的恭维便如潮水般涌来:
“真是圣人。”
“五公子这般气度,不愧是青年才俊!”
……
原本萧霁岚与沈凌川便打算在此过夜,此番竟撞上这么个“散财童子”,二人遂迈步走向前台。
“两间。”萧霁岚话音刚落,沈凌川已轻轻按下去他比着“二”的手指,轻声道:
“还是别太为难那位五公子了,若把房间都选走,旁人没了住处,反倒让他失了面子。一间便好。”
萧霁岚一怔,随即附和:“对,要一间,两张床,多谢了。”
此时的店小二正被乌泱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手里攥着住户登记册,含含糊糊应着:
“嗯嗯好,一间……”
拿到钥匙,二人拨开摩肩接踵的人流,拾级往二楼去。
“嗤啦——”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劣质香料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萧霁岚将佩剑往墙角一扔,当即以一个舒展至极的姿势躺倒在床上,漫声道:“我这儿已经赚够了,明日赶去凛舟会,拿到地图后,你便启程去长安府。”
沈凌川的眉峰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两下。
“嗯?”床上的人抬眉,看向他。
“怎么只有一张床?”沈凌川的目光落在床侧,那里摆着的分明是一张小巧的长桌,哪里有第二张床的影子。
“啊?”
萧霁岚这才惊觉不对,猛地坐起身,看着那长桌愣了愣,慌忙道:
“我这就去找店小二换一间。”
“罢了,此刻想来早已没有空房了。”沈凌川的语气里满是无奈,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