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章总年纪不小了,哪怕有顶尖的医疗资源供着,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他有心提前找一位继承人接受产业,只是自己前头的几个子女要么蠢要么混,没一个靠谱,和新妻的两个孩子又都没成年,更是指望不上。
就在他开始判断是否要提拔几个侄子时,文丽心“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了自己的野心和手段。
老章总这才重新审视起这个在他眼里空有美貌的女人。
文丽心确实很有本事,她学东西极快,道德底线也不高,简直是天生要来商场搏杀的料子。
老章总欣赏她,也担心她权势过大,日后若是自己走了,集团会改名“文氏”。若是如此,那他岂非引狼入室?
但文丽心离了生意,面对他又总是一副百依百顺的小女人情态,老章总到底被这份柔情攻势打动,既没有直接将文丽心调走,也给章家留了条底线——
文丽心只代自己处理事务,日后等章放成年,便叫他继承产业,做新的掌舵人。
这份口头上的嘱托由数十位章家人见证,即便日后文丽心起了别的心思,有这些人牵制,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没两年,老章总两腿一蹬驾鹤西去,章家上下都防着文丽心掀风搅雨,但她却本分极了,没有半分越界之举。
直到章放成年,她开始逐渐将手上的事务过渡到儿子手里,自己则功成身退。
一切都是如此安稳,仿佛当年的锋芒毕露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争取一个机会。
外人或许会这么想,文翊作为世上最了解文丽心的人之心,非常清楚,文丽心这分明是借章家的手办自己的事。
毕竟,知道文丽心这些年还开了间自己公司的人,并不算多。
要利用文翊的婚姻做文章,也多半不是为了章家,而是为了她自己。
文丽心这样绝对的利己主义者,为数不多的温情都留给了章放,对文翊这个大儿子,绝不会给半分情面。
文丽心只穿着身浅蓝色运动装,头发高高束起,身后还背了只装瑜伽垫的背包,看起来和百里笑倒像是一路人——从健身房出来顺路来买咖啡的健身爱好者。
她没有化妆,失去了在镜头前近乎锋利的美艳,戴着墨镜坐到了吧台前,和百里笑隔了一张椅子。
“清场吧。”
没有招呼,没有寒暄,这是文丽心对文翊说的第一句话。
文翊垂下眼,走去里面的卡座,温声细语地向客人们解释,又给她们塞了几张免费兑换券才将人送走。
再回到吧台前,他面色格外平静,问:“您想喝什么?”
文丽心摘下眼镜,说:“和这小姑娘一样。”
文翊不意外文丽心已经知道了百里笑的身份。
毕竟,无论是之前几个保镖过来,还是章放过来,百里笑都在场,这样和自己亲近的人,文丽心总会调查的。
沉默地接了咖啡液,往里面兑水加冰,再放到文丽心的面前。
文翊在吧台内侧呆立半晌,明明俯视着母亲,却觉得自己格外矮小,“您来这一趟,为了什么?”
“你不回去,是为了什么?”文丽心不答反问,“是你的心野了,还是有人把你的心带野了?”
最后一句话,她是看着百里笑说的。
但百里笑只低头用吸管戳玻璃杯里的冰块,大有只做局外人的意思。
“被放养在外,哪有心不野的。”文翊淡淡回答,“即便回去,也没有我的位置。”
文丽心轻嗤,“随你怎么说,我长着眼睛,看得出到底为什么三十多岁才叛逆这一回。但是,文翊,你在外面玩太久了,是时候回家了。”
“家?我哪有家呢?”文翊尽量保持心平气和,说话的声音依旧微微颤抖,“从你肚皮里出来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家了。”
这是他想了许多许多年的真心话。
从前,文翊耻于将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出口,一则说了也没人在意,二则他总觉得,母亲生他养他一遭,无论怎样待他,自己总该偿这份恩情。
可他生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给文丽心当工具的么?
若文丽心当真只是弃他若敝履,将他当一只小猫小狗养就算了,偏偏文丽心也不曾短他吃穿——
只是没有爱,没有关注,没有任何情感的投射。
文翊既没有办法干脆地去恨,也没法像章放一样单纯地爱。
他在夹缝了艰难地呼吸了三十年,终于有了点想要追逐的东西,却被告知:你该报恩了。
文翊想恨都不知该恨谁,更不知自己有什么可恨的。
他已过上了九成人都过不上的好日子,恨什么?恨自己那那点微末的愁肠百结无处可去吗?
文丽心蹙眉,“你在怪我?”
她似乎真的不理解,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的确不喜欢你,但你和小放从来都是同样的待遇,我不曾短你吃穿,甚至叫你自由自在地玩了这么多年,你还要怪我?”文丽心抬着下巴,困惑又厌烦地打量面前这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知不知道,小放有多羡慕你?”
“羡慕?那好办,叫章总舍弃集团,做个光头和尚,他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百里笑终于不再玩冰块了,像是个围观了这场母子争吵而给出评价的观察员,“偏心就是偏心,不爱就是不爱,搞得和免责声明是似的。装出副光明磊落的样子,方便道德绑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