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笑依旧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完全不管文丽心和文翊变化莫测的脸色，自顾自地输出：

“您想借子上位的事儿，不用我说，大家心里门儿清，当年新闻报纸都刊登过——说句难听的，这个孩子，二十多年前您就利用过一回，如今还要吃干抹净，不愧是能掌管章氏的大资本家，这股连自己骨肉都要把油水榨干的劲儿，老章总都未必干得来。”

文丽心听完了她一番长篇大论，完全没有恼怒，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地夸赞，“你倒是个厉害的，考不考虑来章氏？”

“不考虑。我还帮人说话呢，现在反水算个什么事？”百里笑莞尔一笑，“劳您看重，若早三四个月跟我说这话，那我肯定毫不犹豫。”

“即便知道拒绝之后，等待你的可能会是行业内的封杀？”文丽心玩味地看着她。

百里笑不以为意，“章氏的产业集中在实业，手可以伸来我这边，但也伸不了这么长，最多在我接项目的时候使点绊子。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干不了这一行，我转行又有何不可？”

她对自己的能力相当自信，因为多年以来的事实便是如此。只要百里笑想，她就会去做，并且朝着巅峰迈进。

文丽心收回目光，长叹一声。

“我很欣赏你，”她说，“如果可以，你要是能来我手下，将文翊当作添头给你都好。但相中他的是我得罪不起的人。”

文翊默了默，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两个女人的“惺惺相惜”。但他很快把握住了重点，不解发问：“相中？谁？”

文丽心答：“某个高官的女儿，前些年在一次宴会上对你的长相见之不忘，就向我提过。只是那时章氏还有别的倚仗，我就推脱了。如今人家旧事重提，章氏却今非昔比……文翊，你确实不是我喜欢的孩子，但我也从没将你完全当作工具。”

她说起这些，眸色沉静冷淡，精确地剥离开了“母爱”，像是在聊一些与自己无关的逸事。

精明、自私、无情，这些字眼被无数人拿来形容过文丽心，但只有作为亲子的文翊能将它们全部真切地体验过。

文丽心说得没错，她对文翊是足够好的，只是这份好几乎不曾掺杂私心。

即便如此，文翊也无法指责她什么。

母亲的义务比起天经地义的责任，更像是一种基于人性强性捆绑到“母亲”这个身份上的枷锁，这个人已经忍过十月怀胎的艰辛和分娩的痛苦将这块肉带来世间，又凭什么要求她还要无条件去爱和照顾这块肉呢？

文翊曾一次又一次地以此为文丽心开脱，知道看见她对章放不加掩饰的疼爱。

是，他们兄弟的待遇是一样的，可爱不是。

如果文丽心对章放也如对他一般，文翊不会产生任何怨怼，这样只能说明他的母亲的确就是为了在章家的地位而生子。

偏偏……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没有小放这个弟弟，如果没有……她，我真的会相信你说的这些，也愿意为了偿还生恩养恩回去。”文翊说，“但你把所有的爱都只给了小放一个人，从没正眼瞧过我，又要留我在身边，不正是因为我或许还会有点用处吗？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能对我打感情牌。”

他闭上了眼，悲哀像海浪一样席卷而过，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疲倦。

这段话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心气，他的灵魂抽离地旁观着文丽心的一切反应，自己的身体却颓然撑着操作台，才能勉强站立。

可悲的是，哪怕他这样指责，文丽心依然没什么反应，还是淡淡的，局外人般无聊地摇晃着玻璃杯。

然后文翊注意到了百里笑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那不是她一惯的戏谑和平静，居然有几分……怜惜。

文翊像是被人猛地拽回了地面，他茫然地对着台面走神片刻，脑子里想的还是百里笑的那个眼神。

这样一个人，在搞清楚什么是爱之前，本能已经超越一切地怜惜起了他。

……他还没有被所有人抛弃。

“如果您执意要让我回去，做取悦那位高官一家的工具，我是无法反抗。”文翊此刻格外平静，大脑也如雾气散去般清明，“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两家反目成仇。”

文丽心终于舍得正眼瞧他，“你总算说了点有意思的话。但你觉得，我会被威胁到么？”

文翊毫不退缩，“看您敢不敢赌了。”

文翊对章家的资产没有任何眷恋，这一点毫无疑问。

从他还是“私生子”的时候，文翊就对“自家”和“章家”的东西划分得格外清楚，恨不能一笔笔全都记账上，只是文丽心和章家纠缠太深，很多东西都分不出个一二三来，文翊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用太多章家的东西。

小学初中，他读的是公立学校；高中到大学，他年年拿奖学金，几乎没向文丽心要过钱。

文翊大学毕业时正是互联网经济腾飞的时期，各家公司都大批量招人的情况下，文翊这样文凭能力皆有的人才顺利入职大厂，晋升速度超乎想象地快。

然后他干了六年，激流勇退，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钱飞回这个熟悉的城市落脚，开了家不怎么赚钱的咖啡厅。

可以说他借了章家的资源和钱有了与寻常人不一样的起点，可后来得到的大部分东西，都和章家无关。

这样的人，如今还有了个“心上人”，的确很可能如他自己所说，干脆拉着章家下水，大家都别好过。

文丽心在心里飞快计算得失，不得不承认，文翊的威胁是有用的。亲家变仇家的后果，她未必承担得起。

“不错，你总算有长进，至少有点像我的儿子了。”文丽心喝干了咖啡，玻璃杯带着杯中剩余的冰块落在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那也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桩婚事我并未许诺出去。”

文翊还没反应过来，百里笑已经先一步鼓了两下掌。

“您办事是真谨慎，这边搞得像是明天就要办婚礼了似的，实则全是给自己留的退路。”百里笑真情实感地钦佩，“但天底下哪有算无遗策的人？您总是这样，小心一朝阴沟里翻船。”

文丽心展颜一笑，“那就等真翻了再说。”

而后，她站起身，微微抬起头仰视这个高了自己许多的儿子，“你要选这条路，那从今以后和章家再无瓜葛。想好了？”

文翊毫不犹豫地点头，“想好了。”

与其说是“想好了”，不如说是多年幻想一朝成真。

文翊不止一次想过要离开这个光鲜亮丽的“家”，随便去哪，只要事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就好。

但他或许是没有勇气，或许是始终不能完全割舍那些不足道的“亲情”，最终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得过且过。